不久，人們都聚集在兩界坊二層，甦煜和卿雨也被人攙扶而來。
正中，有一張木床，床上躺著一位從隔壁鐵馬鏢局押來的病患。
這時，四族的配置和第一天晚上“試藥”時各方格局幾乎一樣。
說是幾乎，因為鬼族多了“蒼星子”，而仙族，卻只剩下雲笈“獨身一人”。
不過此時，他似乎心情大好，眼神中，似乎有種得償所願的感覺。
見各方都已到齊，徐尹策雖一臉疲憊，但仍充滿希望的朝朱砂恭敬的說道︰
“朱砂姑娘，請試藥。”
朱砂點點頭，將手捧的盒子打開，將其中的事物倒在床邊一個藥缽里。
緊接著她開始加水研磨，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灰白色的膏體便逐漸攤開，她伸手取了一枚銀針，挑出黃豆大小的一粒膏體，放入備好的琉璃盞中。
“你們都躲開一點，花鈴你留下。”
朱砂的聲音很輕，徐尹策擺手讓侍衛撤開，花鈴走上前去。
床上的人，病情很重。
他是位三十來歲的男子，城西的鐵匠，身強力壯，因為蠟丸的藥效已過，此時他眼眶空洞，毒霧重新開始噴涌，幸虧有縛靈索，但積攢多時的毒氣憋的他渾身血脈都現出了紅色。
“把他的縛靈索解了。”
花鈴點頭抬手，縛靈索化開，下一刻起，幸虧床板結實，否則早被他的掙扎和嘶吼碾碎，盡管他被緊縛雙手雙腳，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瘋狂地扭動脖頸，試圖撕咬身邊的一切。
“幫我按住他！”
朱砂高聲說道，衛兵奮勇上前，就見朱砂端起藥盞，托著那一撮灰白色的膏體，一步步走向這頭“困獸”。
感應到生人氣味，鐵匠掙扎得愈發癲狂，脊背在床上劇烈彈跳，繩索深深勒進凹陷的皮肉，那幾人竟然都被他掙開。
朱砂面色沉靜，在那含混的咆哮聲中俯下身，果決地將藥送入他口中。
膏體入口即化，順喉而下。
鐵匠的身體猛地僵住，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雷電貫穿，片刻後他整個人從門板上猛烈挺起，早盯住此處的師剛勁與碧鱗眼疾手快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翻身下地。
緊接著，鐵匠挺直上身從床上探出來，開始劇烈的嘔吐，好像是想從肚子里吐出什麼，但除了幾縷黑水，什麼都沒有。
當他再次抬頭的時候，人們發現他眼眶中的紅霧逐漸熄滅，形成兩個干涸的血洞，洞中也開始溢出粘稠的黑液。
一滴，一滴，順著干枯的面頰滑落，像是積攢了整個噩夢才終于流下的眼淚。
過了半盞茶的工夫。
當最後一絲黑色眼淚流盡，鐵匠徹底癱軟下來。
緊繃的四肢逐漸松弛，周身那些猙獰的紋路如退潮般從他皮膚上一寸寸隱去。
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而平穩。
然後，鐵匠那雙空洞的眼眶里，一雙薄膜，被亮光托起。
那光不再是妖異與殘虐，而是一種極淡、極清、近乎透明的白光。
這份光，透向顱腔深處，像是漸漸重塑了某種“神識”。
再過半刻鐘，鐵匠那早在毒發時爆裂的眼球，開始緩緩再生，將那兩簇微光包裹住，讓他得以重新注視著這個世界。
緊接著，他那早已灼熱燒黑的眼皮生長出來，覆蓋住初生的眼球。
鐵匠好似從睡夢中醒來，遲疑地眨了眨眼楮。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一片殷紅，而重又恢復了清晰。
他緩緩轉過頭，將重塑的雙眼對準了朱砂，枯槁的嘴唇顫抖著，吐出一個沙啞到近乎破碎的聲音︰
“水，我要水……”
“來點兒水！趕緊的！”
不久，衛兵就端來一盆水，鐵匠幾乎將整個兒臉埋進了水里，開始玩命的喝。
這冰涼的感覺讓他冷靜了下來。
也讓他，重新審視著旁邊的一切︰
“我這是……在哪？”
朱砂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腿上了床，跪坐在鐵匠面前，無聲的注視著他“新生”的雙眼，猶如審視自己的杰作。
而這位鐵匠畢竟不認識這位“救命恩人”，男女有別，他本能的往後挪了挪身體，在那兩點稀薄的白光下，他的臉孔不再猙獰，反而現出了那抹屬于“人”的茫然。
“你還在鄴城啊！”朱砂抬起手，輕撫他的眼角，“你那時候做了個夢……”
“我的妻兒呢？”
听到這句話，朱砂望著他，忽然哭了。
沒有號啕，只有眼淚斷了線似的從那張疲倦的臉上淌下，無聲地落在堅硬的床板上︰
這次，我贏了朱玉了……
我贏了……
龍銘和曉 緊緊攥起手，甦涵緊緊摟住一臉欣慰的卿雨，徐尹策和師剛勁猛擊一掌，鄴城眾守衛更是無不歡喜雀躍。
但青黛發現甦煜的目光，一直看向此時緩緩點頭的蒼星子。
朱砂將方子公布給了呂仲行這種城中的神醫，而解藥配置成功的消息傳遍全城，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夜幕之下，鄴城四條主街口全都被火把點亮，火光中間，支起了大鍋。
藥香隨著沸騰的水霧彌漫全城。
首先，是那些輕癥患者取藥，他們互相攙扶著排起長龍，直到他們都漸漸恢復視力，城門處才終于安定下來。
“官爺……感謝您……”
一位老婦人顫巍巍地走過來，仰起頭看向師剛勁。
她眼眶里泛著白光，澄澈清明。
她記得那晚在陰冷的巷口，那個偷偷塞給她棉襖、發給她饅頭的“官爺”。
師剛勁喉嚨微動，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可能就是，不對他們痛下殺手的意義吧……
師剛勁一回頭，發現同樣注視著這一切的花鈴早已熱淚盈眶。
他們都是有法術的，如果讓他們出手，絕不會有這麼艱難和傷亡。
但老婦人這句樸素的感謝，讓這種艱難，有了意義。
而這時候，甦煜已經和青黛在兩界坊中依依惜別︰
“我再去一下冥界，把我的乾坤鏡帶回來，不用擔心。”
青黛點點頭，目送著他進入地宮之中。
忽然又露出頭來︰
“放心！我不會做傻事，咱倆的約定我沒有忘，你也別忘了啊！”
青黛哼過一聲︰
“別廢話了！要走就快走！當心耽誤了時辰！”
甦煜點點頭，這才緩緩走了進去，當他找到蒼星子的時候，時間剛好過了午時。
“你確定要與我們同去？”
蒼星子上下打量著甦煜︰
“有我在，沒有人敢打你那乾坤鏡的主意，你大可放心。”
“是不是曉 把我的行程意向提前跟您說了？”甦煜皺眉道。
蒼星子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