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溪這一聲清亮呼喊，瞬間將艙內三人的注意力盡數拉到湖面之上，顧清瑤、甦婉寧、沈清菡齊齊起身，緩步走到雕花欄桿旁，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夜色如潑墨般鋪展在朱雀湖上，滿湖五彩琉璃燈隨波晃動，將水面映得流光溢彩，宛若星河墜落人間。
不遠處，一艘寬敞氣派的雙層畫舫正緩緩駛來，船頭燈籠高掛，艙內燈火通明，遠遠便能看見廊下站著的幾道身影。
“真的是祁世子！”
甦婉寧杏眼一亮，伸手拍了拍欄桿，語氣里滿是巧合的意外，“方才還在說他，這會兒就遇上了，也太巧了些。”
沈清菡也輕輕頷首，柔聲附和︰“之前從未听說過祁世子來過朱雀湖游船，想來也是趁著元日前夜，與友人一同賞燈游湖，倒是與我們志趣相投。
顧清瑤目光落在畫舫二層的祁羽身上，又看向他身邊那人，不正是午時在盛景樓遇到的那五人中的一個嗎。
“鎭？”
甦婉寧忽然想起什麼
“臨安，莫不是那日你同我提起一嘴說要來朱雀湖游船讓祁世子听了去，所以特意來找你的？”
“原來是這樣嗎！”
趙靈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眼楮瞪得圓圓的，仿佛真信了甦婉寧那套“特意來見”的說辭。
你在恍然大悟什麼啊喂！
顧清瑤哪怕平時大大咧咧這下被盯得有些臉紅“婉寧你再胡說！祁羽同他朋友來朱雀湖游船跟我有什麼關系？不過是踫巧遇上罷了！”
兩艘畫舫很快在平緩的水波上緩緩靠近，最終並肩浮于湖面，船身輕輕相踫，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連帶著滿船燈火都晃了晃。
趙靈溪率先回過神，當即朝著對面揚聲喚道︰“祁世兄！”
這一聲清亮又歡喜，瞬間將正在閑聊的祁羽和南宮幕的目光引了過來。他循聲抬眸，一眼便看見了欄桿邊並肩而立的四位姑娘，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
當視線掃過顧清瑤時，他微微頓了頓，眼底帶了幾分詫異和恍然，我就說听這朱雀湖有些熟悉呢，原來是那日她們提過。
祁羽先對著趙靈溪頷首笑道“靈溪好久不見了吧。”
“嗯嗯，可不是嘛，都一年多沒見了。”趙靈溪微微鼓了鼓腮，有些氣道，“我哥都沒跟我說你回來了，要不是你和臨安的事傳遍整個京城，我還不知道你早已回京了呢。”
這話一出口，顧清瑤臉頰頓時又熱了幾分，狠狠瞪了趙靈溪一眼，恨不得上前捂住她的嘴。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甦婉寧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沈清菡也微微垂眸，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笑意。
祁羽聞言也有了些窘迫，怎麼都在提這個破事啊？
京城的人是不是有些閑了，這麼愛傳閑言，故作鎮定的咳了咳回道︰“回京有些時日了，前些日子拜會鎮國公府未曾遇到你，沒想到倒是今日在湖上先遇上了。”
趙靈溪半點沒察覺二人氣氛的僵硬，依舊心直口快，沒有絲毫要換話題的念頭︰“祁世兄，你可真厲害，那麼多大臣、陛下都在，你也敢直說。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有人在朝堂上這般……這般直白的。”
嘿嘿，臨安你不說我還不能問祁世兄嗎？
南宮幕有些驚疑的扭頭看向祁羽，他沒感覺錯的話這位臨安公主怎麼運轉真氣了？你再不解圍你這趙世妹別被滅口了。
踫巧此時錢多多，華雲白和凌霄也已經上了畫舫二層。
祁羽連忙開口道“靈溪，不為我們介紹下嗎？”
祁羽率先側身引薦︰“這幾位皆是與我在北境同生共死的兄弟。這位是錢多多，擅長經營理財；這位是項霸天，勇猛善戰；這位是華雲白，醫術高超；這位是凌霄，身手不凡；身旁這位是南宮幕，足智多謀，是我的左膀右臂。”
錢多多嘴里還叼著半塊桂花糕，連忙咽下食物，拱手行禮，圓臉上滿是憨厚笑意︰“見過公主，見過諸位小姐！京城的燈會也太好看了，小吃也好吃，比北境強上百倍！”
他直白的夸贊惹得眾人輕笑，讓兩船的氣氛瞬間輕松了不少。
項霸天也跟著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行禮︰“俺是項霸天，見過公主，見過幾位小姐！”
華雲白衣衫素淨，氣質溫雅，眉眼間帶著幾分醫者的溫潤平和，微微拱手，聲音清和︰“久仰公主與諸位小姐芳名，今日得見，實屬榮幸。”
凌霄則站在稍外側，一身勁裝利落，眉眼冷峭，周身都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卻也守足了禮數。
南宮幕則從容拱手，語氣平和︰“見過公主，見過諸位小姐。”
見祁羽那邊的人已經介紹完畢，趙靈溪這才回過不情願的收下話題，側身引薦︰“這是臨安公主。”
趙靈溪笑著來回看向顧清瑤和祁羽“祁世兄肯定早給你們介紹過了，這位是無雙侯嫡女甦婉寧，這位是門下省侍中嫡女沈清菡，都是我最好的姐妹。”
甦婉寧率先笑著回禮︰“早就听靈溪時常提起長寧侯在北境的事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幾位公子也是氣度不凡。”
沈清菡也輕聲道︰“元日佳節，湖上相遇，也算有緣。”
顧清瑤壓下心底那點不自在，面上恢復了平日的從容得體，對著祁羽幾人微微頷首︰“諸位，夜色安好。”
兩邊見禮完畢，趙靈溪好奇地看著錢多多手里的糖葫蘆與項霸天懷里抱著的肉脯，忍不住笑道︰“你們也愛吃這些街邊小食嗎？我平日里也總偷偷溜出府，去朱雀街買糖畫和肉脯呢。”
“真的嗎？”
錢多多眼楮一亮，立刻舉起手里的糖葫蘆，“那趙小姐可太有眼光了！這個糖葫蘆酸甜可口，還有桂花糕、香酥餅，每一樣都好吃，俺們剛在朱雀街吃了一路！還是京城的美食多！”
項霸天也連忙點頭，銅鈴大的眼楮里滿是認同︰“俺也覺得！街邊的肉脯比冀州的還香，管夠吃！”
兩個憨直的人一唱一和，瞬間逗得甦婉寧、沈清菡與趙靈溪笑作一團，而在兩邊的顧清瑤和祁羽見趙靈溪沒了打趣的念頭也是齊齊松了一口氣。
華雲白看著滿湖燈火，輕聲感嘆︰“北境常年風沙漫天，滿目皆是戈壁荒原，何曾見過這般燈火繁華、人聲鼎沸的盛景。大乾國泰民安，商貿通達，果真名不虛傳。”
“那是自然。”
甦婉寧驕傲地揚了揚下巴，“我大乾重商，三大商會遍布各州，就連大周、大秦的商人，都要來咱們京城做生意呢。
今年的燈會，光是琉璃燈就有上千盞，皆是三大商會特意定制的，連宮里的娘娘們都贊不絕口。”
沈清菡也柔聲補充︰“父親說，北境戰事平息後，邊境通商口岸重新開放，往後商貿會愈發興盛，百姓的日子也會越過越好。”
湖風輕拂，將幾人的話語揉進滿湖燈影里。祁羽望著對面幾位姑娘，適時開口，將話題引向輕松處︰“王離先前也來了，說是要登小船尋緣，此刻不知在湖心哪一處踫運氣呢。”
顧清瑤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想起方才在湖上見過的那艘青篷小船，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彎︰“定遠公世子倒是性情直率，這般直白尋緣，倒也坦蕩。”
南宮幕輕搖折扇，笑意淺淡︰“京中燈會風雅有趣，比北境軍營里的除夕熱鬧百倍，也難怪王離世子願意來踫踫運氣。”
錢多多抱著一碟點心湊到欄桿邊，望著滿湖流光，眼楮亮晶晶︰“要是天天都有這燈會就好了！有吃有看，比在北境守著戈壁舒服多啦！”
項霸天連連點頭，拍了拍胸口︰“等下次俺們還來！俺包下整條街的肉脯！”
一句話說得眾人又是一陣輕笑。
顧清瑤倚著欄桿，望著湖面連綿不絕的燈火，耳畔是少女們清脆的笑語與北境漢子們直白爽朗的說話聲，心底那點因流言而起的不自在，漸漸被這溫柔夜色沖淡。
她側眸，不經意間與祁羽的目光相撞。
對方沒有躲閃，也沒有過分灼熱，只微微頷首，眼底帶著幾分自然溫和，並無半分逾矩。
顧清瑤亦從容點頭，收回目光時，耳尖卻悄悄淡熱了一瞬。
兩艘畫舫並肩浮在湖心，燈影交疊，水波輕漾，誰也沒有先下令駛開。
趙靈溪心思最是活絡，見狀立刻笑道︰“祁世兄，你們那艘畫舫這般大，想必艙內也寬敞，不如我們過去一同坐會兒？也好邊吃點心邊賞燈。”
甦婉寧立刻附和︰“這個主意好！湖上風大，在艙內也暖和些。”
沈清菡微微點頭，顯然也贊同。
顧清瑤沒有立刻應聲，只抬眸看向祁羽，目光平靜，似在詢問，又似在等待。
祁羽立刻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公主與諸位小姐肯賞光，是我們的榮幸，艙內熱茶點心都已備好，請。”
早有侍從會意，迅速將兩塊輕便木板搭在兩艘畫舫之間，穩穩固定。
顧清瑤率先起身，淺紅綾裙輕擺，燈下肌膚勝雪，眉眼如畫，一步一步，走得穩重大方。
祁羽就站在對面廊下，靜靜看著她走來，目光落在她微微垂著的眉眼上，心底竟生出一絲淺淺的安定。
待四位姑娘都進了艙內，暖融融的炭火氣息撲面而來。
桌上早已擺好了精致的桂花糕、杏仁酥、雲片糕、梅子糕，還有溫熱的梅子茶與蜜水，處處都透著細致妥帖。
錢多多與項霸天兩個嘴饞的，一見桌上點心眼楮都直了，卻礙于公主與諸位小姐在場，不敢亂動，只眼巴巴地盯著盤子瞧，那模樣又惹得幾人輕笑。
趙靈溪一坐下，便拉著錢多多問東問西︰“你們在北境，是不是天天都能騎馬？是不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原？”
錢多多立刻來了興致，滔滔不絕︰“可不是嘛！北境的馬又高又壯，跑起來風都在耳邊響，只是風沙大，一頓飯能吃進半嘴沙子……”
項霸天也在一旁補充，說起北境的戰事、荒原、落日、狼群，說得繪聲繪色。
幾位姑娘皆是從小長在京城，哪里听過這般鮮活刺激的經歷，一個個听得目不轉楮。
華雲白則與沈清菡輕聲交談，說起草藥、風土、南北氣候差異，言語溫和，十分投緣。
凌霄依舊安靜地守在角落，目光淡淡掃過湖面與四周，看似疏離，實則將整艘畫舫的安危都護在眼底。
南宮幕則與甦婉寧閑聊，說起京中近日的趣事、各家的傳聞、燈會的來歷，談吐風雅，分寸得當。
一時間，兩艘畫舫、十個人，竟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
沒有朝堂的拘謹，沒有世家的隔閡，沒有身份的隔閡，只有元日前夜的燈火、晚風、熱茶與笑語。
顧清瑤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湖面，似乎眾人都有默契般將他們晾在一邊，祁羽想插話也無人理睬。
見顧清瑤也是一個人盯著湖面發呆，他猶豫片刻，還是端起桌上一盞溫熱的梅子茶，輕步走了過去。
“湖上風涼，喝杯暖茶暖暖身子。”
他聲音不高，恰好蓋過艙外的水波聲，顧清瑤聞聲回頭，撞進他眼底淺淡溫和的笑意里，心頭莫名一跳，連忙伸手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指節，兩人皆是微微一頓。
“謝謝。”
她垂眸抿了口熱茶，暖意順著喉間滑下，卻沒能壓下耳尖漸漸泛起的熱意。
祁羽在她身側的空位坐下，沒有刻意湊近，也沒有過分疏離，目光同她一起落在湖面搖曳的燈影上，語氣隨意自然︰“方才听甦姑娘說，這湖上琉璃燈，皆是三大商會定制？”
“嗯。”
顧清瑤輕輕應了一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微涼的瓷杯壁，“元日燈會年年盛大，今年更是格外鋪張，三大商會都想借著燈會彰顯實力，也為來年商貿鋪路。”
祁羽輕笑一聲，目光掃過遠處連綿不絕的燈火︰“錢多多怕是早就听了去，心里想著馬上找到主事的談下幾筆生意。”
顧清瑤心頭微微泛起疑惑，不由抬眸看向他輕聲問道︰“為何這般說？”
祁羽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聲音放得輕柔，只傳至她一人耳畔︰“公主有所不知，錢多多正是四海商會的少東家，自幼便跟著家中長輩打理商貿，對商道行情最是敏銳。
這種級別的買賣他肯定放不下心交給別人去做。”
顧清瑤眸間微微一訝，顯然是未曾料到，片刻後才恍然輕點頭︰“原來如此，我竟是半點想不到錢公子有這樣的背景。”
顧清瑤又將目光看向祁羽，輕聲道
“倒是沒想到你在北境的朋友身份都如此不凡。”
話音落下，艙內喧鬧依舊，無人留意窗邊二人的私語。
顧清瑤指尖微微收緊，茶盞微涼，似是在積攢勇氣，沉默片刻，終是抬眸看向祁羽，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嬌蠻跳脫，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鄭重。
“祁羽，如果真有那一天大乾陷入內亂，我……我希望你能站在我哥哥這邊，助他一臂之力。”
短短一句，道盡了她藏于心底許久的期盼與顧慮。祁羽眸光微深，看著眼前少女眼底的認真，先是沉默了半晌，然後平聲道︰“我曾與大殿下說過，公主想必也知曉。”
他目光沉靜，一字一句，問得直白卻不輕慢︰
“與滿朝世家為敵，凶險萬分。公主何以覺得，我有這份能耐？又何以相信，我會願意為了你們，踏入這萬丈風波之中？
顧清瑤鼻尖微微一澀，倒是沒想到被拒絕的如此直白。
“我知道此事凶險。”
她垂落眼睫，聲音輕卻帶著解釋道，“可如今大乾這局面，你也知曉。國力日漸虛耗，朝堂卻被各大世家把持，他們哪里有半分家國情懷？爭權奪利、盤剝百姓、結黨營私，早已是常態。”
顧清瑤抬眸，眼底藏著壓不住的沉郁︰
“一旦內亂真的爆發，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借著動蕩攫取更大權勢，瓜分疆土、私吞軍資、把持賦稅，為自己一族謀利。
更甚者……暗中勾結大周、大秦，引外敵入局，用大乾的江山百姓，換他們一族的榮華富貴。”
她聲音微微發緊，帶著壓不住的寒意︰
“到那時，遭殃的是千萬無辜百姓，傾覆的是整個大乾社稷。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片江山毀在這群只知私利、毫無底線的人手里。”
她抬眸，目光直直撞進祁羽眼底，不再躲閃︰“我哥哥一切都是為了大乾和百姓，可若無人相助，遲早會被吞噬。我……我不想看他落得那般下場。”
晚風穿過窗欞，拂動她鬢邊碎發，燈下少女眉眼間的慌亂與懇切，竟讓祁羽心頭微微一軟。
祁羽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沖淡了先前的沉肅，又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慵懶︰“公主倒是直白，連句虛與委蛇的話都不會說。
我還以為公主會不停向我許諾一些報酬，沒成想公主卻一直跟我講局勢。”
顧清瑤一怔，沒想到祁羽會這麼回答，有些手足無措道︰“我……我想著你家大業大，身邊朋友又如此不凡也不缺什麼，就想著沒什麼能打動你的……你若能答應幫助哥哥有什麼想要的我會求哥哥應允的。”
祁羽打量了一下顧清瑤，帶著些許調戲“那我為了大殿下不惜與世家為敵，報酬什麼的姑且不論，至少公主也得下嫁到護國公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