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雁门关，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悲恸，却依旧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沉凝里。
此时，将军府正堂内。
七把乌木圈椅沿着堂中空地，一众人在此落座。
镇北军大将军王骁，镇北军军师楚谋，镇北军督军祁羽，镇北军督军府南宫幕，楚家楚河，镇北军副将叶景川，镇北军副将方源，严丝合缝的围坐成一个圆。
方源就是镇北军唯二的二品之一，幼时家族被仇家所灭，满门无一生还。
他在逃亡途中被护国公捡到，自此加入镇北军，后来修为臻至二品，手刃仇家了结血仇。
他自身懒散惯了，无意统军揽权，因此只挂了一个副将的名头，不然以他不过三十多岁就踏入二品的绝世天赋，这镇北军大将军之位，本就该有他一席之地。
叶景川则是三品巅峰修为，距离二品也不过一步之遥。
他是从最普通的镇北军士卒做起，凭着一身悍勇与战功，在尸山血海里一步步拼到副将这个位置，算得上是平凡百姓凭战功登顶的极致典范。
而在他们七人围坐的圆圈正中心，是柳家老祖，柳玄。
柳玄没有座位，只能光秃秃地席地而坐。
陷在七道目光织就的天罗地网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可他又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因为他的脑门儿上，正正贴着一张暗金色的禁灵符。
禁灵符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锁着他的识海，彻底隔绝了他与天地间的所有连接。
意境无法施展，真气无法调动，别说他苦修半生的二品修为，此刻的他连寻常壮汉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塌塌地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双浑浊的老眼茫然扫过围坐的众人，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禁灵符，是大乾监天司的独门秘物，最擅封禁武者识海。
归功于监天司传承观想图，天品应龙观想图，核心作用就是封禁之力。
不过这禁灵符有一个缺点就是只能封禁比制符者低一品修为的武者。
听上去有些鸡肋，可是能封印一个武者的识海，这对押运武者而言不可谓不便利。
甚至大周大秦，乃至金帐都花大价钱想要买上一批。
而这张柳玄脑门上的禁灵符，出自那位监天司监正，五年前新晋的一品。
因为禁灵符的重要性，所以各大边境守军都备有不少，用来押送战犯俘虏可谓便利的很。
“柳玄。”王骁语气冰冷，指尖重重叩在木椅的扶手上，木面撞出沉闷的轻响，对这种叛国之人没什么好颜色，“我问你，十五年前放金帐一品穿越边境的世家里面，可有你们五家参与？”
“有。”柳玄平静道，成王败寇，参与此次叛国行为下场已然必死，十五年前的旧账也没什么继续隐瞒的必要了。
话音落的瞬间，正堂内烛火猛地一跳，空气凝得如同寒铁，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滞涩。
王骁的手骤然攥紧，骨节爆响的脆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果然有你们！”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蛀虫，大乾国力才会因为十五年前那场战斗大衰，否则……我大乾如今，恐怕早已一统天下。”
“哈哈，一统天下？”柳玄不屑地嗤笑一声，歪着头看向围坐的众人，满脸的不以为然，“别傻了，大周和大秦以及弱一点的金帐，哪里会允许大乾一国独大？”
“你当真以为没有我们放金帐一品进入大乾国境，他们就不会联合起来对付大乾了？”
“诸国制衡，本就是乱世常态。他们绝不会允许身边出现一个能一口吞掉所有人的庞然大物，互相牵制，已是最好的局面。
“呵呵，若真到了大乾一家独大的那一天，必定是天下伐乾，到时候兵戈四起，说不定大乾早就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比起来如今只是削弱国力，你们还得感谢咱呢。”
“尽是些颠倒黑白的歪理！”叶景川本就是从士卒一步步升上来的，对叛国之徒恨之入骨，再也看不下去柳玄这副毫无悔意的嘴脸，猛地一拍扶手，椅身都跟着微微一震，怒声喝道：
“我大乾将士，从来不惧外敌环伺！哪怕被诸国群起而攻，我们也能提刀上马、守土卫国，也好过被你们这些蛀虫从背后捅刀！”
“你们觉得，仅凭我们五个冀州边境的小世家，就能放四位金帐一品安然进入大乾吗？”柳玄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里的嘲弄更甚。
“别忘了，十五年前镇守北境、执掌镇北军的，可是护国公。防线密不透风，若无顶层人物打点放行，就凭我们五家，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们也只是暗地里做些接应打点的杂活，真正疏通关节、一路放行的，是那群站大世家，大人物。”
楚谋屈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椅边，烛火映着他清隽的眉眼，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问道：“能说说你知道的，还有哪些世家参与十五年前的事吗？”
柳玄笑了笑，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大多都是一些跟我们五大世家同级别的小世家，那些真正的顶层大世家信不过我们，只肯派个无名小卒同我们交涉，连面都不肯露。”
闻言，在场几人一时间沉默不语。
随后楚河率先开口，他抬眼示意守在堂边的将军府亲兵，后者立刻捧着放着纸笔的黑漆托盘上前，蹲身将托盘放在柳玄身侧的地面上。
楚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老柳，缘分一场，麻烦你把那些你知道的世家，一字不落地写下来。”
“可以。”柳玄也没推脱，撑着胳膊伏身，抓起纸笔，佝偻着身子，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出一个个世家的名号，字迹歪歪扭扭，却依旧能看清每一个名字。
待他写完，王骁俯身探手，一把拿起纸页，垂眼快速扫过一遍，便折起收入怀中，随即沉声喊向一旁候着的亲兵：“行了，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
等后日京城派来押运的钦差到了，连同其他四家的主犯，一并押往京城，交由三司会审。”
两位亲兵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后，一左一右引着柳玄退出正堂。
柳玄一走，楚河看几人仍没有起身的念头，知晓他们要商议镇北军内部的军务，自己一个世家之人在这里多有不便，便起身和几人拱手打了个招呼，先行离开。
堂内的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好了，该说说这几天的战役了。”王骁开口，几人目光都移了过来。
“我们能赢，而且赢得代价远低于预期，是因为金帐蠢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我们打了一手完美的信息差。”
王骁说完，侧头看向身侧的楚谋，抬手示意他来接着讲。
这场仗从头到尾的布局，皆是出自楚谋和南宫幕之手，其中的关节，没人比他更清楚。
楚谋微微颔首，接过话茬，语气沉稳从容：“蒙戈和耶律邪，对自己的谋划太自信了，认为他们离间五大世家、策应关内叛乱的事做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殊不知就是因为猜到这一信息，我们才能提前排兵布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扶手，继续道：“若换作以前，看到金帐大军自毁战意、佯装溃败，我们哪怕知道前方可能有埋伏，也绝对会乘胜追击。
倒不是贪功，而是因为战意鼎盛而逃，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五成，这可是金帐二十万大军的诱惑。
只不过那样一来，就算最终依旧能胜，也必定是惨胜，折损绝不会只有万余弟兄，更别说能反手吃掉他们七万精锐。”
“他们引我们主力离开雁门关，好让五大世家在关内动手，端了我们的老巢，让我们腹背受敌；我们又何尝不是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五大世家彻底暴露反心，将他们一网打尽？”
“开战之前，我就和南宫幕提前布局，留了三万重骑游走在雁门关外围，一来防备金帐的伏兵，二来随时可以回援关内，应对世家叛乱，以备不时之需。”
“而雁门关这最终一战，他们更是输在了彻头彻尾的信息盲区里——他们不知道，我早已让楚家遍布冀州的暗线，盯紧了境内大小世家的所有动作行径，更不知道，我早已提前回楚家，请来一位二品族叔，专门盯着柳玄这位二品老祖。”
楚谋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的方源，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冷硬的声线在堂内响起，话语简短，却字字戳中了此战最凶险的关节：“即便我们已经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这一仗，也依旧赢得艰险。”
“我们谁都没想到，金帐居然还做了三重准备，让帖木儿带着五万完整建制、战意鼎盛的铁骑，在最后关头驰援而来。若非帖木儿无心死战，我们就算能胜，也要再折损数万弟兄。”
叶景川也适时开口，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痛惜与沙哑：“关内雁门关的守城战，也赢得艰难。即便柳家老祖被楚河先生拖住，可世家底蕴还是让林烈那孩子牺牲了。”
祁羽和南宫幕只是听着，一声没吭。
按计划，林烈突破三品修为本就是意外之喜，重伤未愈下的他加上南宫幕等人抵御两位三品等他解决完战斗驰援时间是来得及的。
可林烈的责任心太强烈了，斗将失败后的愧疚感让他主动立下军令状，要自己拖住一位全盛三品，给南宫幕他们减轻压力。
祁羽本是不想同意的，甚至讲过最坏的下场，可拗不过林烈眼中的执念。
王骁见说的差不多了，也是起身做出战后总结：“金帐在这场博弈中失败，将来必定更加谨慎，我们虽然赢了也不能掉以轻心。”
“行了，就说到这吧，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记住，北境无小事，哪怕是大胜之后，也绝不能有半分松懈。”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躬身应和，随即依次退出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