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鋪灑在雁門關外蜿蜒的黃土道上。
綿延數里的鎮北軍隊伍，正踏著沉穩的馬蹄聲往雁門關折返。
鐵甲上的血污早已被北境的風沙凝了痂，每一個將士臉上都蒙著厚厚的塵土，混著未干的血痕，灰頭土臉得瞧不清原本的模樣。
可那雙曾在沙場上殺得通紅的眼眸里，此刻卻褪去了滔天的殺意，只剩得勝歸來的松弛與釋然，不少年輕士卒的嘴角，更是壓不住地揚著笑意，連趕路的腳步都透著一股酣暢淋灕的勁。
隊伍最前列，王驍與楚謀並馬而行。
王驍早把沉重的頭盔摘了掛在馬鞍旁，亂蓬蓬的頭發被風吹得貼在額角，臉上一道淺淺的刀疤還凝著血點，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灰土，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聲音里還帶著鏖戰過後的沙啞，卻藏不住滿心的痛快︰
“老楚，你算算，這一仗咱們前前後後斬了金帳七萬鐵騎，夠他們肉痛好一陣子了，今年前半年，這雁門關外總算是能安生會兒了。”
楚謀聞言輕笑一聲，從身上抽出折扇，此刻扇面早已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卻依舊被他不緊不慢地搖著。
他抬眼望向遠處已然遙遙在望的雁門關城樓，語氣從容篤定︰
“何止是前半年，蒙戈與耶律邪此番為了設局，先是舍棄兩萬將士佯裝潰敗，後又被咱們反包圍折損五萬大軍，前後七萬精銳折在這雁門關外。
就算他們把誘敵的話說得再天花亂墜，金帳王庭也斷不會輕饒了他們，十有八九要被召回王庭問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軍紀嚴整的隊伍，繼續道︰“更何況經此一役，金帳軍心大損，草原各部也必生異心，就算他們想重整旗鼓再南下，最快也要等入秋牧草豐茂、戰馬養足精神之時。
在此之前，雁門關再無大患。”
“說起來，沒想到這金帳還藏了後手，咱們差點就著了他們的道。”王驍想起先前落鳳坡外的對峙，依舊有些心有余悸，隨即又忍不住笑出聲來，“不過說到底，還是他們棋差一招。”
二人話音里的事，便發生在兩個時辰之前。
彼時鎮北軍以長線步卒為餌，引得蒙戈三路大軍合圍，卻不料早已隱匿行蹤的三萬鎮北軍重騎，驟然從兩側翼殺出，與主力大軍里應外合，反將蒙戈的十幾萬金帳鐵騎困在了當中。
金帳本就是佯裝潰敗誘敵，軍心本就不穩，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包圍打了個措手不及，更是戰意全無，陣型一觸即潰。
鎮北軍將士此時士氣正旺，此刻佔盡上風，更是殺得所向披靡，眼看就要將這十幾萬金帳鐵騎盡數吞滅。
千鈞一發之際，帖木兒竟帶著五萬沒有戰損，戰意旺盛的金帳鐵騎援助。
若是真死戰到底，鎮北軍縱然能勝，也必是慘勝。
而帖木兒顯然也沒有要拼個你死我活的意思。
最終心照不宣地各自收兵。
鎮北軍且戰且退，從容整隊折返雁門關，帖木兒也並未率軍追擊，只是收攏了蒙戈帶領的金帳大軍，黯然退回了金帳大營。
“說到底，還是咱們賺了。”王驍攥了攥手中的長槍，槍桿上的血痕早已干透，他語氣里帶有幾分驕傲。
“嗯，但別忘了還有一萬同袍戰死在了沙場。”楚謀語氣有些沉重︰“等回關後首先要做的就是為這一萬鎮北軍的將士們立個碑。”
聞言，王驍臉上的喜悅也淡了幾分，變得肅穆，“這是當然的，他們是鎮北軍的英雄，是大乾的英雄。”
風沙卷著馬蹄聲，一路向前。
雁門關的城樓，已然近在眼前。
“關內沒有喊殺聲，看來臭小子也打完了。”王驍抬眼望向城樓，咧著嘴笑道︰“這次咱可是大勝，既大敗了金帳軍，又抓出了冀州的奸人。”
又走近了些許，厚重的城門大開著，城樓上鎮北軍的玄虎大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然而卻沒有預想中震天的歡呼，整個關城內外，都籠罩著一股肅穆而沉重的氣息。
王驍臉上的笑容驟然斂去，心頭猛地一沉。
楚謀同樣如此，知曉怕是出了什麼變故。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他們率軍出城追擊之時，早已布下後手，這是昨晚楚謀和南宮幕商量好的，更留了祁羽與一眾好手坐鎮關內，按理來說，斷不會出什麼岔子。
可眼前這肅殺沉寂的氛圍，卻讓二人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兩人忙催動真氣，連騎下的戰馬都顧及不到，快步踏空穿越城牆
入了關，入目的景象，讓二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關內的青石板路上，血跡尚未完全擦拭干淨，隨處可見兵刃交擊留下的裂痕與坑窪，處處都是激戰過後的痕跡。
而街道兩側，留守的鎮北軍將士個個垂手而立，眼眶通紅，臉上不見半分得勝的喜悅，只剩難以掩飾的悲慟。
祁羽一襲染血的白衣，正靜立在城樓之前的空地上，他身側，南宮幕、項霸天、凌霄、華雲白、錢多多等人一字排開，個個面色悲慟，周身的氣息都帶著化不開的愴然。
而他們身前，那桿染血的銀槍，正筆直地插在青石板上，槍尖直指蒼穹。
槍桿上，還留著主人最後的溫度與氣息。
王驍和楚謀連忙走上前，聲音都在發顫︰“臭小子……這……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祁羽緩緩抬眼，那雙素來清冷無波的眼眸里，此刻布滿了黯然。
他看著風塵僕僕歸來的王驍與楚謀，一字一句，輕得像風，卻重得像山，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雁門關守住了。”
“可林都尉他……用自己的命，攔下了叛軍，燃盡精血與經脈，與敵同歸于盡了。”
朔風穿過雄關的箭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卷起地上的塵土，拂過那桿屹立不倒的銀槍。
王驍張了張口，什麼都沒說，與楚謀一同向著那桿銀槍的位置，深深躬身。
第二日早上，料峭的朔風卷著晨霜，撲打在雁門關內的勾注山坳里。
這里是鎮北軍的根，是自大乾開國、鎮北軍建制之日起，便定下的忠魂歸處——鎮北陵。
山坳背倚雁門關巍峨的城牆，面朝北方茫茫的草原，漫山遍野，立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青石碑。
從開國之初隨太祖皇帝平定北境的老卒，到今天與金帳血戰殞命的先鋒，從白發蒼蒼的老將，到十七八歲便埋骨邊關的少年，幾百年內，所有為守雁門關戰死的鎮北軍將士，全都長眠于此。
每一塊墓碑，都無一例外地面朝關外，像一列列永遠肅立的軍陣，哪怕碑身被歲月風霜磨平了稜角，被青苔覆滿了碑面，也始終保持著戍守的姿態，死死盯著北境的方向，生守國門，死鎮疆土。
山坳入口立著一座青石牌坊，坊柱上的對聯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卻依舊能辨出那八個鐵畫銀鉤的大字︰“青山埋骨，忠魂鎮北”。
坊下的墓道順著山勢向上延伸，兩側蒼松翠柏亭亭如蓋，風穿過林梢，發出簌簌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低語。
辰時剛至，一陣整齊的鐵甲摩擦聲，自墓道盡頭緩緩傳來。
王驍一身重甲披掛，頭盔端端正正戴在頭上，往日里總是帶著桀驁笑意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塊寒鐵。
他一步一步，走在最前方，腳下的青石板，被他的鐵甲靴踩得沉穩有力。
楚謀走在他身側，收起了那柄殘破的折扇，一身素色長衫，臉色帶著肅穆。
他手里捧著一卷厚厚的名冊，冊頁上，是這次戰死的一萬多名將士的姓名、籍貫、軍職，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無一遺漏。
再往後，是祁羽、南宮幕、項霸天、凌霄、華雲白、錢多多等人以及一眾鎮北軍的將領。
隊伍的最後，是沒有輪值的鎮北軍將士。
他們盡數換上了擦拭一新的甲冑，腰間橫刀歸鞘，背上長弓負好，連頭盔上的紅纓都理得整整齊齊。
他們踏著整齊的步伐，順著墓道兩側列隊而上，鐵甲相撞的輕響，是這山坳里唯一的動靜，數萬人站定在漫山的墓碑之間，竟連一聲咳嗽都無，唯有一雙雙通紅的眼眶，望著前方新立起的碑林。
那是鎮北軍將士昨日連夜鑿刻完成的一萬多塊青石碑。
碑石還帶著新鮮的鑿痕與石屑，每一塊上面，都清清楚楚刻著戰死將士的名字，整整齊齊排成數列，與旁邊大乾建國以來鎮北軍歷代同袍的墓碑，嚴絲合縫地連在了一起，像新的兵卒，歸入了永不解散的軍陣。
楚謀上前一步，他捧著那卷厚厚的名冊，躬身長揖，動作一絲不苟。直起身時，他緩緩翻開名冊，目光掃過那一個個鮮活的名字，聲音平穩︰
“鎮北軍成立以來，守雁門關大小七百余戰，戰死將士一百九十萬三千六百余人。今日，再添一萬兩千人七十二人。”
他話音落下，隊伍里響起了壓抑的啜泣聲。
那些年輕的士卒，昨日還在為得勝酣暢大笑，今日卻送別了同生共死的兄弟，通紅的眼眶里，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砸在鐵甲上，碎成細小的水珠。
他們望著身邊那些斑駁的老墓碑，望著前方新立的碑林，終于懂了鎮北軍三個字，從來不是一句口號，是一代代人，用命填出來的擔當。
祁羽一襲白衣，靜立在碑前。
他素來清冷的眉眼間，此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愴然。
他望向碑林中的一處，那座碑前斜立著一桿銀色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