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戈壁，万古死寂。
天穹没有寻常天幕的湛蓝，而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白，散落的陨石残骸如同累累白骨，横七竖八铺满方圆万里大地。脚下砂石不是岩土，是被寂灭之力碾成粉末的法则残片，每踩一步，脚下就漾开一圈极细微的寒波。
地缝像无数道溃烂的伤口，灰雾丝丝缕缕向外渗涌，升到半空便消融在空气里，不留太多痕迹。若非姜琳琳身负太初血脉，天生对寂灭能量有着近乎本能的感应，寻常修士走到这里，只会觉得此地荒芜阴冷，根本察觉不到地底藏着何等恐怖的暗流。
姜琳琳半蹲在一条宽约数尺的裂隙旁，宽大的手掌悬离裂口半尺， palm上淡金色的太初微光若隐若现。磅礴的气血被她死死敛在体内，只有一缕极细的血脉感知探入裂缝。
刺骨寒意顺着感知逆流而上，神魂深处响起无数嘈杂、破碎、充满怨毒的低语，似万千亡灵在耳边哀嚎嘶吼，却又听不清完整的字句。
“好强的怨念。”姜琳琳眉头紧蹙，东北腔压得很低，“不是单纯死后不散的魂魄，是道都被打碎了的存在。执念嵌进了这片土地本身。”
身侧，古天宇黑衣紧贴身形，周身层层隐匿符文流转，一双眸子冷冽如冰，手里握着一枚特制的寂光玉盘——是藏经阁连夜赶制，专门用来记录寂灭能量轨迹的法器。玉盘表面，一道道灰黑色纹路正缓慢爬开。
“封印不是一下子破的。”古天宇低头凝视玉盘，声音压得近乎气音，“更像一块长年漏水的堤坝。九域没有直接把禁制轰碎，而是一点点消磨阵基，让灰雾缓慢渗漏。这样天道法则很难捕捉到剧烈异动，也就不会立刻降下反噬。混元打的算盘，就是温水煮青蛙。”
二人沿着裂隙，小心翼翼向戈壁深处前行。
巨型断裂长枪、崩碎的铠甲残片、半埋在砂石里的残破法印随处可见。这些兵器早已经失去灵气，金属肌理布满细密的蚀痕，是被寂灭之力长年腐蚀的证据。有些残兵之大，光是一截枪杆便粗如房屋，可以想见当年诸天大战何等惊天动地。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乱石堆后，赫然出现一处半塌的石祠。
石块风化严重，上面刻着早已失传的上古图文，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唯有祠门上方，三个勉强辨认的古篆：守印台。
“这里居然还有人工建筑。”姜琳琳放轻脚步走过去，魁梧的身躯微微弯腰，才不至于撞到歪斜的石梁。
石祠内部不大，中央立着一块磨得光滑的黑色石碑，碑身遍布蛛网般的浅裂纹路。碑上密密麻麻刻满记载，文字既不是南域也不是九域通用文，是真正的诸天古字。好在天地门藏经阁之前搜集过少量残篇，姜琳琳的太初血脉自带古老传承，勉强可以逐行解读。
古天宇举着微光符，照亮碑面。
石碑记述了一段被九大界主刻意抹去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此方天地本是“落荒界”，诸天大战结束之后，上古守印者以自身道躯为锚，布下“万寂封魔阵”，困住战死强者破碎的残魂与寂灭道源。并且留下训诫：此阵只可加固，不可动摇。一旦阵基受损，寂灭之力浸染世界，生灵便会被残魂执念同化，沦为没有理智的寂化怪物。
后来上古守印者尽数坐化。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九大强者来到落荒界，占据秩序，自封界主。他们知晓封印的存在，世代对外封锁真相，以“殿堂守护苍生”的名义统治九域，绝不允许外人靠近封印核心。
石碑末尾，一行用血红色字体刻就的警示，触目惊心：
若引寂灭为兵，先亡己身，再灭世界。无一人可独善其身。
姜琳琳看完，后背竟生出一层寒意。
“这帮老东西是真疯了。”她低声说道，“碑文写得明明白白，拿寂灭当武器，根本不存在‘可控’一说。就算他们暂时借到力量，最后也会被寂灭吃掉。整个落荒界都得陪葬。”
古天宇指尖抚过血字，腹黑的冷静里透出凝重：“混元不是不懂代价。是赢的欲望压过了恐惧。在他眼里，要么掌控寂灭灭掉天地门，要么屈辱守业千万年，他赌前者。至于世界存亡，已经是次要筹码。”
就在这时！
不远处一条巨大地缝猛地震动一下！
比之前浓郁数倍的灰雾喷涌而出，雾中隐约浮起几道模糊扭曲的人影。没有完整面孔，躯体边缘不断消融、重组，发出沙哑刺耳的嘶吼，朝着二人直冲过来！
是寂化残魂！
它们没有正常灵智，只被寂灭本能驱动，一切拥有鲜活气血的生灵，都是它们攻击的目标。
“别硬杀！”姜琳琳立刻提醒，“残魂被杀之后，寂灭能量会散入大地，反而加固渗漏！用太初光网束缚！”
她右手抬起，淡金色的太初道纹自掌心铺开，如同一张巨大柔软的光网，不蕴含爆炸般的破坏力，只以血脉本源的净化之力兜向冲来的残魂。
残魂撞入网中，疯狂挣扎，灰黑色雾气不断蒸腾，每挣扎一分，形体就淡上一分，被金光缓缓消融。
古天宇手中寂光玉盘疯狂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盘上纹路已经大半变成墨黑：“能量超标！这里的裂隙比我们预估的严重得多！不能久留！中央域那边很可能刚刚又削弱了一处阵基！”
正当二人准备撤退，遥远的戈壁尽头，一道微弱的灵气信号传入感知——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气息藏得极深，如果不是刚刚残魂暴动扰动灵气，根本发现不了。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姜琳琳和古天宇。
三抹灰影从巨大陨石后面闪出，服饰是九域殿堂暗卫特有的暗金镶边，修为皆是至尊中期以上。他们没有呐喊，一现身便掐动秘符，一道传讯灵光笔直射向中央域方向！
“不好！被巡防队撞见了！”古天宇瞳孔一缩，“他们不求打赢，只求报信！”
姜琳琳脚下猛地发力，魁梧身躯如同炮弹前冲！粗壮大腿蹬得地面碎石飞溅，暗银劲装猎猎作响：“截住传讯符！不能让混元知道我们已经摸到碎星戈壁！”
太初之力在指尖凝聚成一道金色鞭影，凌空一卷！
啪！
传讯符在半空被抽得粉碎，灵光四散。
三名暗卫见状知道任务失败，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泛起灰雾般的死寂——他们竟然提前被寂灭之力侵染过，早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殿堂之命，闯入禁地者，死！”
三人同时自爆护身灵气！
巨大的冲击波席卷四方，大量灰雾从地底裂隙被震荡出来，整片戈壁的寂灭浓度瞬间暴涨！
姜琳琳一把把古天宇护在身后，全身太初护盾轰然张开，金色光罩牢牢挡住爆炸余波。可漫天灰雾借着爆炸之势四下扩散，好几道细小残魂趁着混乱，顺着戈壁裂隙向着落荒界各处飘去，消失在视野之外。
“糟了！有漏网的！”古天宇急声道，“残魂一旦飘入有人居住的地域，那里就会出现寂化灾祸！”
姜琳琳脸色铁青：“此地不宜再战！撤！回飞梭！”
二人不再停留，身形急退，跃回早已隐蔽好的隐形飞梭。飞梭引擎全力运转，划破灰蒙天幕，朝着虚空里待命的陨星号疾驰。
舰内，主控光幕警报疯狂跳动。
陨星号残智冰冷播报：
警告！监测到多股低阶寂灭残魂脱离碎星戈壁，正向东南、东北、正东三个方向漂移。预估七日之内，可抵达九域边缘部分村镇，若不加拦截，将引发寂化瘟疫。
与此同时，中央域，封印殿堂。
混元界主刚刚收到暗卫临死前断断续续传回的碎片情报，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
“姜琳琳……古天宇……”
“很好。你们既然亲自来了碎星戈壁，就证明，你们也发现我们的计划了。”
“既然底牌已经撞破，就不必再小心翼翼。加快阵基消融速度！”
“让‘礼物’，提前送去南域之外！”
九大界主同时发力！
地底深处，万古封印传来沉闷、深远的开裂之声。
一道远比之前浓郁百倍的灰雾洪流，自核心封印的缝隙之中，汹涌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