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台上风骤然一转。
原本正在缓缓散去的寂灭残雾，被这股从幽衍神魂深处冒出来的气息一卷，竟重新凝住，丝丝缕缕墨色气流，不再向外消散，反倒全部朝着幽衍干瘪的躯壳收拢回去。
姜琳琳眼神一凝，阔重战刃微微抬起，刃面上那层新生的寂灭鸿蒙道韵轻轻颤动，全身鸿蒙肉劲蓄而不发。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牢牢盯住幽衍神魂位置。
方才那一下，她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幽衍自己的力量复苏。
是埋在神魂最深处，一枚外人打下的烙印，醒了。
幽衍浑身猛地抽搐，枯瘦的身子不停发抖，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先是一阵浑浊，紧接着，瞳孔深处浮起一缕幽幽的暗紫光芒。那股暗紫，和他原本的寂灭墨色完全不是一路，阴冷，幽深，带着一种隔着漫长岁月传过来的冷漠感。
“唔……”
幽衍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额头青筋暴起，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神魂里头狠狠撕扯。一边是他残存的自我意识，另一边，是这枚沉睡不知多少年的烙印，强行接管他的神魂。
“这印记……怎么会……这个时候醒过来！”
幽衍残存的意识在挣扎，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惊骇。
他当年踏入寂灭道，一路苦修，千年打磨，终于炼出寂灭道果。在很早很早以前，他曾经受过一位大人物的恩惠，对方没有要他的灵石法宝，只是悄无声息，在他神魂深处落下这么一枚烙印。
那人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他日你道果崩毁，神魂将灭之际，此印自会唤醒。
幽衍这些年，几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平日里烙印沉睡着，不吸本源，不干扰修行，连他自己都以为，那只是一道普通的联络印记。
万万没想到，触发条件，竟然是道果崩碎！
“原来……原来那老家伙，早就料到我会有这么一天！”幽衍心底涌起一阵寒意，千年苦修，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别人布下的一枚棋子。
远处碎石堆里，烬渊撑着断骨想要爬起来，一眼瞧见幽衍眼中那抹暗紫，脸色唰地变了。
“那是什么气息？主上的神魂……被外来力量夺了？”
冥崚半边身子埋在乱石下面，气息奄奄，眯着眼盯着沉渊台中央，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这股气息，不是咱们沉渊一脉的，远得很，来头不小。”
台上，幽衍的挣扎越来越弱。
暗紫光芒顺着神魂蔓延，一点点压制住他残存的意识。他的嘴唇微动，不再是幽衍原本沙哑的嗓音，而是一道低沉、平淡，不带半点情绪的声音，从他口中缓缓传出来。
“寂灭道果，居然被鸿蒙吞了。有意思。”
这一句话出口，姜琳琳心头一动。
来人，一眼就看穿了方才那场大战的根由——鸿蒙本源吞噬寂灭道果。
姜琳琳沉声开口，声如沉钟：“躲在神魂烙印后面的，出来。借他人躯壳说话，算不上好汉。”
那道声音轻轻一笑，笑声阴冷，从幽衍嘴里传出来，说不出的怪异。
“小姑娘，别急。我只是借这具残躯，传一句话，并不打算和你动手。”
“幽衍这枚棋子，算是废了。千年寂灭道果，本是留着，等时机成熟，取走另有用处。没成想，栽在你手里。”
姜琳琳眉头紧锁，体内鸿蒙树微微晃动，内世界的接引通道，悄悄蓄势。她听得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幽衍这颗寂灭道果，从一开始，就是人家养着的东西。
养棋子，养道果，静待时机。
“你是谁？养幽衍千年，目的是什么？”姜琳琳追问。
烙印之中的声音没有直接回答，话锋一转：“鸿蒙淬体，还能吞灭道性，炼化为本源。这种本事，我很久没有见过了。当年那株老鸿蒙，都做不到你这般干脆。”
这话一出，姜琳琳心中猛地一震。
老鸿蒙！
对方居然知道鸿蒙本源上古的旧事！
这就不是普通道境强者能知晓的秘闻，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底蕴。
幽衍的躯壳轻轻晃动，暗紫烙印继续说道：“小姑娘，我劝你一句。往后，少去碰那些被人提前埋下棋子的秘境。这沉渊，只是一处小局。更大的局，还在后面。凭你现在这点修为，硬闯，会死得很难看。”
姜琳琳冷笑一声，握着战刃的手稳如磐石：“想杀我的人多了，劝我退走的，也不少。最后，都没能拦住我。”
烙印那侧沉默片刻，随即淡淡道：“性格倒是和当年那位老鸿蒙一脉相承。也罢，话带到，印记该散了。”
话音落下，幽衍神魂深处那枚暗紫烙印，开始一寸寸消融。
可就在烙印快要散尽的刹那，一缕极细的暗紫神念，猛地从烙印之中抽离，顺着虚空，向着远处极速遁走！
姜琳琳眼神骤亮！
“想跑！”
她脚下岩面轰然炸裂，整个人腾空而起，阔重战刃裹挟寂灭鸿蒙道性，朝着那一缕遁走的暗紫神念狠狠斩出！
墨色混着鸿蒙青芒的刃光横空扫出。
噗——
刃光擦过那缕暗紫神念，斩下一小截神念碎片。
那剩下的暗紫神念速度快到极致，眨眼穿透层层空间裂隙，消失不见，追都追不上。
姜琳琳落在沉渊台上，抬手，掌心接住那一小块被斩落的暗紫神念碎片。
碎片入手冰凉，里面封存着一缕极淡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零碎画面：无尽黑雾深渊，一根高耸入云的黑色石柱，石柱顶端，坐着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画面只一闪，便消散了。
内世界里，鸿蒙树轻轻震颤，主动接引着一小块神念碎片，想要炼化探查。可碎片里面藏着极强的禁制，刚一接触，便自行崩解，化作一缕青烟，什么都没能留下。
“跑掉了。”姜琳琳低声自语。
再看幽衍。
神魂烙印消散之后，压制他意识的力量消失，幽衍残存的神魂，再也撑不住。没有道果，神魂又被烙印折腾了这一场，根基彻底垮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暗紫褪去，重新变回原本浑浊灰白的模样。
他望着姜琳琳，脸上，有悔恨，有苦涩，还有一丝解脱。
“原来……我千年修行，从头到尾，都是别人养的棋子……”
幽衍轻轻咳了一声，嘴里涌出灰黑色的残血。
“罢了，罢了。”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烬渊与冥崚，声音微弱：“烬渊，冥崚……沉渊一脉，不要再想着报仇了。咱们，斗不过背后那只手。”
烬渊浑身一震，嘶吼一声：“主上！”
冥崚也挣扎着想要爬过来，眼眶发红。
幽衍缓缓闭上双眼，残存神魂一点点溃散，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细碎的灰，随风飘散。
千年寂灭道境强者，沉渊之主，就此彻底陨落，连完整尸身都没能留下。
沉渊台上，只剩下漫天残灰，静静落满岩面。
风，再一次吹起来。
姜琳琳低头看着掌心，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黑色石柱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上古鸿蒙旧事，暗中布局之人，养了幽衍千年的幕后存在。
这一场大战，表面上是斩了幽衍，可真正的大鱼，只是露了个影子，又藏回深水里面去了。
内世界鸿蒙树缓缓舒展枝叶，寂灭鸿蒙道性安稳扎根，这一战所得的本源，已经尽数炼化。姜琳琳能感觉到，自己肉身底蕴又厚了一层，距离下一次突破，又近了一步。
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抬头，望向沉渊之外，遥远虚空深处。
“黑色石柱……上古鸿蒙……”姜琳琳低声呢喃，“这笔账，早晚要查清楚。”
碎石堆那边，烬渊看着主上化为飞灰，整个人失魂落魄，又抬头看向台上的姜琳琳，眼底恨意翻涌，却又想起幽衍临终那句叮嘱，不敢再上前。
冥崚拉住烬渊，轻轻摇头，气息微弱：“别冲动，主上都交代了。咱们现在上去，只是白白送命。”
就在这时，沉渊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隆隆震动。
远处虚空，几道流光破空而来，速度极快，直奔沉渊台。
姜琳琳猛地转头，握紧阔重战刃。
“又来了人？”
沉渊这一场死战刚落幕，新的变数，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