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之上没有高无庸，也没有魏谨引路。
只有一盏青色宫灯悬在庆辰前方，随着他脚步向山上飘去。
沿途宫阙重重，飞桥横空，四阶寒玉铺底，赤阳灵砖做墙，檐角镶嵌避雷金，这些还只是铺路、照明与装点宫苑之物。
若换作数十年前，庆辰第一次进入玉京山时，见到这等景象，心中多少还会生出几分震动。
那时的他修为低微，身家浅薄，看到整座玉京山大量以四阶灵材铺砖砌瓦，自然觉得仙朝皇室深不可测，景泰帝更如同坐在九重云端、难以仰望的存在。
可如今再次走过这条山路，庆辰眼中平静了不少。
说到底，无论赤阳灵砖、星髓琉璃还是千年紫纹木，都只是能够用一些灵石买到的东西。
下品灵石不够便用中品灵石，中品灵石不够便再多砸十倍、百倍。
只要大晋坐拥九道之地，能够源源不断抽取天下灵矿与修士血汗，再寻足够多的炼器师炼丹师阵法师日夜祭炼，眼前这副仙家气象便总能堆砌出来。
气派归气派，却还谈不上真正弥足珍贵。
到了庆辰如今这般境界，寻常四阶灵材已经很难令他心动。
真正能够让他驻足的，至少也得是能够辅助元婴化神的天地灵物、炼制半灵宝与灵宝的五阶神材，或者蕴含完整规则之力的上古奇珍。
偏偏这些东西早已不能用普通灵石衡量。
莫说中下品灵石，便是拿出十万数十万上品灵石，也未必有人愿意交换。
能够得到五阶灵材与化神灵物的修士，又有哪个缺少寻常灵石？
真正能够让他们松口的只有同层次的宝物、极品灵石与灵晶。
就连上品灵石，对如今的庆辰而言也只是勉强够用。
他元婴巅峰的梵天法力何等浑厚，血道、元磁两种规则之力又都远比寻常真君强大的多。
若在一场大战中将气海耗空，即便不计肉身气血与神识损耗，仅仅恢复法力，至少也要一口气炼化七八百颗上品灵石。
到了这个层次，灵石的价值已经不只在于其中蕴含多少灵气，更在于能否以足够快的速度将灵气送入经脉。
上品灵石尚可用来闭关，却未必能支撑生死厮杀之中的剧烈消耗。
唯有极品灵石乃至下品灵晶，才能在短时间内吐出足够精纯的力量，让元婴巅峰乃至化神灵尊迅速恢复。
因此庆辰看着道路两侧那些光华璀璨的宫阙，心中再没有半点局促。
青色宫灯飘过一座横跨云海的白玉长桥。
桥头驻守着十二名金甲宿卫，修为最低者也是假婴，为首两名统领更已凝成法婴。
他们原本如石像般立在阵门两侧，待看清庆辰身上的从一品绯袍，以及腰间悬挂的一等公金牌与殿前行走令，神情同时一肃。
“参见沧溟公。”声音整齐。
庆辰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就这些小萝卜头，他现在看都懒得看。
他每向前走过一处阵门，便有人躬身让路。
无论是神策卫宿卫、司礼监内侍，还是负责维持玉京山阵法的内府仙官，目光扫过他腰间三块令牌与气息之后，都会立即低下头去。
一等公。
从一品巡天总督。
殿前行走。
眼前之人可是天罡榜第十、以元婴之身斩杀化神的血河真君。
而且跟随庆辰回京的公侯子弟、宗人府仙官与大内宿卫死了个干净......
小半个时辰后，青色宫灯最终停在一座看似并不起眼的偏殿前。
养玄殿。
庆辰才刚刚走上石阶，识海中的玄牝魔莲便轻轻一颤，一道恐怖神识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景泰帝没有再像数十年前那样，以重重云雾遮掩自身气机，也没有故意将身影投射到大殿各处，让人分辨不出真身所在。
没这个必要了。
以庆辰如今超过半元神层次的神识，已很难真正遮住他的所有感知，而且他还有伤在身。
与其继续装神弄鬼被庆辰暗中看出破绽，倒不如坦然显露真身，反而更有帝王气度。
殿门开启。
景泰帝便坐在距离庆辰不过二十余丈的黑玉长案之后。
他只穿着一袭灰青色宽大道袍，乌黑长发以一根玉簪束在脑后，面容看上去不过四十余岁。这是庆辰第一次真正看清景泰帝的部分面貌。
“庆辰。”景泰帝终于开口。
“朕一道口谕传到现在，尔来的可真早。”他显然准备借着今日召见，好好敲打一下这位已经隐隐有些桀骜难制的西北总督。
不仅躲着不来神都，而且还杀了那么多勋贵，连仙朝的税赋都敢少，想干什么啊？不要以为只有你能去轮回死海！
话音落下，养玄殿内的空气明显沉重了不少。
可还不等景泰帝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庆辰已经向前走出数步，干净利落地单膝跪下。
他双手托起两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高高举过头顶，神情肃穆。
“陛下，臣近四十年来，未敢一日忘记陛下当年所言梦修之道。”
景泰帝一愣，啥意思，提这干啥？
庆辰声音愈发诚恳。
“只是镇守西北事大，军务、边患旦夕不敢懈怠，臣实在无暇彻夜坐关，独自推演功法之道。这些年来，臣一面参悟陛下所赐《梦溪笔谈》与三幅太虚梦篆，一面遣人遍访西北诸州与西域诸国，搜寻一切与梦道有关的古经残卷。”
“皇天不负苦心人。臣麾下修士终于在波斯极西、赤曜沙海深处的一座坠星古墟中，寻得这部《荧惑照世梦经》。”
说到此处，庆辰将双手又向上抬了几分。
“除此之外，臣还将这些年对真妄之理、梦蝶之变与逍遥之意的些许愚见整理成册。臣今日回府之后唯恐字句有所残缺，又逐字校验了数十遍，这才耽搁了面圣时辰。”
“臣有罪，臣惶恐！”
“但此经关系陛下梦修大道，臣不敢有半点疏漏，更不敢私藏片刻。如今终于将其整理妥当，特来献于陛下！”
“若对陛下能有一二分益处，臣不胜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