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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血无归终于收到了庆辰离开玉京山的消息。
他只等来一道极简短的密讯——中军大都督武战仙，亲自护送。
后园灵池旁，那名黄脸府卫拿着清渠的长杆，足足站了十数息，才吐了口气。
萧沧澜问他为何不追。
血无归看完传讯，回过去的话只有一句。
“你若能把武战仙引开，我现在便追。”
此后，玉符再没有亮起。
......
小舟出神都，越京畿，沿着仙朝南行的云路横空而去。
中南道的山川最先从舟下展开。
大江如练，千峰浮青，富庶州府沿着灵脉分布，远远看去，犹如一颗颗嵌在山河之间的明珠。
那些需要商队花费数月才能穿行的百万里山道，在小舟下方不过是片刻即逝的细线，灵田与城郭刚刚映入眼帘，便已消失在身后云层里。
再往南，山势渐趋险峻，林海苍莽，湿热灵雾在峰峦之间终年不散。
岭南道到了。
庆辰站在船侧，看着远处几道起伏的山脉，目光停留得比先前久了一些。
琼州。
有些山形，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可如今隔着云层望去，依旧能够一眼认出。
当年他在这里经营势力、带兵厮杀，为了守住一点来之不易的基业，不知与多少人斗过心思。
那时候，萧沧澜的一句话，便足以让他打下来的局面倾覆大半，最后只能咬着牙退出，将诸多心血拱手留在身后。
那股滋味他至今都记得。
恨！
舟下山河依旧，远处还有云车沿旧日驿路缓缓而行，却已经没有人能再用当年那种口气，逼他庆辰低头离开。
“旧地？”
武战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庆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卑职早年在琼州待过。”
“要下去看看？”
“眼下便不耽误大都督的行程了。”
庆辰望着渐渐远去的山影，“等下官从轮回死海出来，自有新景。”
武战仙没有再说什么，小舟随即穿入前方云层。
越过岭南诸山之后，东南道的天光渐渐开阔起来。
海风带着潮湿的咸腥气，从极远处吹到高空，漫长海岸线上，仙城、港埠与层层灵堤彼此连接。
数百丈长的运海宝船悬在港外，船腹堆满来自诸岛的矿材、庞然妖骨与巨大灵木，成群修士驾着遁光往来其间，远远看去如同无数明灭萤火。
乌篷小舟未曾入港，径直向海上行去。
钩吾海的水色很快铺满了视野。
碧蓝深青，继而是一望无际的苍茫。
庆辰看见了熟悉的群岛分布，也认出了几条当年走过的航路。
某些海面上仍有他熟知的势力旗号，更多地方却已经换了主人，港口修得更大，来往商船也比记忆之中多了许多。
经常有悬挂魔莲教旗帜的海船从下方经过，甲板上值守的弟子却根本不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魔主，此刻正坐在头顶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舟之中。
庆辰没有传讯召见任何人。
他只是看着那些旗帜在海风中舒展，又看着它们渐渐化作细小黑点，最后没入海天之间。
这些年从海上打到陆上，从一隅之地走到仙朝中枢，他见过太多原本以为不可逾越的人物，也亲手杀过不少。
可这天地之大，仍旧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眼前的钩吾海已经浩瀚至此，海的中央却还藏着一座曾让炼虚玄尊陨落的古老猎场。
想到这里，庆辰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他离真正迈过那道化神门槛，已经比任何时候都近。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
越往星海域深处，来往海船便越少。
寻常修士能够辨认的航道渐渐消失，天上云层也开始出现剧烈变化。
有时前方还是烈日映照的万里晴空，穿过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雾带之后，舟外便已星斗满天；
有时远处明明矗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海上仙城，待靠近之后，却只剩下几根沉在海水中的断柱。
武战仙开始不时调整法舟方向。
他仍旧没有显露多少吃力，却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只凭一条笔直航线横穿过去。
庆辰看在眼里，将神识收束得愈发谨慎。
此地残留的时空异象，已经能够影响他的判断。
若无舆图指引，又不清楚潮汐规律，看似向前飞了百万里，最后说不定还停在同一片海面之上。
难怪当年庆元甲与丁不兴能凭借轮回引魂灯，甩开那么多追兵。
到了离开玉京山的第二十日，舟外海风忽然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
片刻之前，乌篷边缘还在随风轻轻抖动，下一刻便垂落不动，连下方翻卷的海浪，也仿佛被某种力量压住，逐渐变得平缓。
武战仙站起身来，“到了。”
庆辰随之走出乌篷，抬眼向前望去。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条贯通海天的灰白色水线。
那水线宽得望不到两端，远处海水并未向前流淌，而是在接近水线之后缓缓升起，化作无数倒悬的瀑流，向着高空深处不断攀升。
亿万顷海水升入天幕，却听不见多少轰鸣，只有一种极沉声响隔着云雾传来，像是大地深处有人拖动锁链。
瀑流之间，露出一座残破古门。
两根青黑石柱直插云层，柱身大半已经崩裂，断口处既有切痕，也有被某种巨力生生撕开的凹陷。
门额不知落在了何处，只剩下一段斜挂的石梁，被几根猩红锁链悬在半空，数万年不曾坠落。
石柱上原本刻着的拜月纹饰，已经被大量黑红篆文覆盖。
庆辰依旧能从少数尚未毁去的地方，看见飞仙捧月、群峰朝天的图景......
门内只有一片深沉黑暗。
轮回死海！
如今仙门残破，海水倒悬，只剩下供魔莲圣子进入猎场的道路。
小舟在距离残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远处十几块露出海面的黑礁上，隐约有人盘膝而坐，其中一道灰袍身影察觉动静，刚刚抬头，目光便落在了船首的武战仙身上。
那人脸色微变，立即收敛气息，连身旁魔幡虚影都压了下去。
武战仙没有理会，或者不屑于理会，“庆辰，这便是圣子入口，往后那段路要你自己走了。不过你放心，这里有仙朝强者暗中镇守，除了你们几位仙朝魔莲圣子，其余大晋势力均不让进入。”
庆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从一品仙朝官印，沧溟公爵位，西北百万道兵......都将留在门外。
现在，只剩下他自己。
他正准备仔细感应入口灵机，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