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辰没有取走他的性命,也没有给他自行了断的机会。
每当他勉强聚起神念,那朵幽暗魔莲便会再次落下折磨他的神魂,犹如千刀万剐、凌迟剜心。
最初他还能求饶。
后来他开始胡乱喊着什么,时而叫师兄,时而说自己没有听见,最后连说出来的话也前后颠倒,分不清究竟是在向谁解释。
庆辰始终站在他面前。
圆脸修士几次昏沉过去,再度醒转时看见的却仍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听见的也是同一句话,“怕什么,本座又不杀你。”
到了最后,他一听见那魔鬼般的声音,身躯便会不受控制地战栗,恐惧!
待礁石上的水迹被海风吹干时,他瘫坐在地上,眼神散乱。
体内元婴已经崩坏,表面遍布细密裂痕,被数道血禁强行托住,维持最后一点生机。
庆辰垂眼看了片刻才收回手掌。
此人神魂已经遭到重创,再也无法将念头连贯起来,意志崩溃。
至于那尊元婴,比花铁手之前碎的还要惨。照这般情形,最多再活几个月。
够用了。
庆辰将青袍老者与赤衣修士的遗物逐一收起,两团封禁后的魔莲本源,一强一弱落在他掌心。
元婴后期那一团,多少还有些养幡的用处;另一团,他只略作感应便失去了查看的兴趣。
他还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生的杀人狂。
最初拦下这三人时,他确实只是想问几句话。
一个元婴后期,两个元婴中期巅峰,身家能有多厚?魔莲本源又能给帝江幡增进多少威能?
若要庆辰专门绕路追杀,他都懒得费这个工夫。
可话说得越多,事情便渐渐不一样了,那个青袍老者太精明。
自己追问太霞道门时,他眼中有迟疑之色;谈及玄岐之人时,他暗中打量。
庆辰都看在眼里。
老者未必已经猜中了什么。
但一个初入死海、使暗红战戟的凶人,为何偏偏留意太霞道门,又为何对玄岐界的势力如此上心?
肯定有些故事在里面。
庆辰可不愿赌这个老东西出去之后,会不会替自己守口如瓶。
既然要杀他,另外两个自然也不好留下。
直到【欺软魔君】这个名号出现时,庆辰心中才忽然有了另一番盘算。
这恶名未必全是坏事。
轮回死海如此广大,自己一路去找岳庭未必找得到;岳庭若始终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同样不敢随意现身。
可若有一个名号,能沿着那些修士之间的传讯,一处接着一处传开呢?
玄衣独行,暗红战戟,手段强横,性情狠辣。
旁人不认识,岳庭还能不认识?
只要这“欺软魔君”的恶名足够响,响到日月星三海域都有人听说,岳庭迟早便能从中找到他的踪迹。
等自己到了天骸城附近,再留下些更明确的动静,总比两个人在茫茫黑海里瞎转强。
至于名号难听......庆辰冷哼了一声。
先把紫府化神丹炼出来再说。
别说一个欺软魔君,便是再多几个混账名号,他也不是不能暂且认下。
然而死人不会开口。
这传闻还不够吓人,不够有威慑力。
他需要留下一个亲眼见过自己出手、却再也说不清详细经过的人,替那些传闻添上些真正让人心寒的东西。
青袍老者心思太深不合适。
赤衣修士从头到尾小动作不断,同样不能留。
剩下这个圆脸的倒正好。
庆辰转过身,重新看向瘫在石面上的修士。
那人察觉有人靠近,立即向后缩去,嘴唇颤了几下,忽然念出一串断续字句。
“欺软魔君......喜怒无常......”
庆辰没有说话。
圆脸修士的目光落到他袖口,又像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脑袋拼命向旁边偏去,“欺软怕硬......见弱逞强.......笑里藏刀.......求饶遭殃......”
几句话四字一顿,粗鄙直白却偏偏顺口。
这是庆辰方才反复留在他耳边的话。
那些声音与无边恐惧纠缠在一起,到了此时已经成了他最清楚的东西。
至于先前究竟问过什么,谈过什么,他已经无法连贯地说给别人听。
偶尔想要回忆,浮现出来的也只有那暗红戟锋。
“好好活着,替本座多说几遍,也怪你运气不好。”
圆脸修士听见他的声音,身子又是一抖。
......
不多时,回澜礁的另一侧,一处常有修士停留的避风石台上,多了一个法衣凌乱的人。
此处背靠高礁,前面便是几条穿行礁群的水道,显然不是什么死角。
圆脸修士蜷在石壁下面,怀中没有魔幡,手上也没有储物戒指。
他时而呆坐,时而挪动,听见远处风声稍大,便会惊恐地看向远处,“欺软魔君,喜怒无常......”
一道灰黑遁光从礁群上方掠过,很快没入通往月海域的薄雾。
庆辰没有再回头。
他并不在意这人最后能活多久,只要有几个人看见这副模样,便算耗尽了最后的利用价值。
“老岳,这回可别再让本座扑个空。”
庆辰低低说了一句,脚下舟影随即加快,消失在无边海雾之中。
......
数个时辰后,两道陌生遁光在避风石台附近缓缓停下。
其中一人原本只是听见声音,过来看一眼,待察觉那疯癫修士体内尚未完全散去的元婴气息,脸色便已经变了。
元婴中期巅峰,竟被人弄成了这副模样?
另一人试着问了两句,圆脸修士却根本不答,只在看见他抬手的瞬间,猛地抱住头颅缩向石壁。
“笑里藏刀......求饶遭殃......欺软魔君......喜怒无常......”
两名修士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些惊疑。
过了片刻,其中一人取出一枚留影玉简,将石壁下那道蜷缩身影,以及反复响起的呓语一并录了进去。
海风吹过礁台,那疯人的声音仍在断断续续地响。
“求饶遭殃......求饶遭殃......”
......
此时此刻庆辰已沿着海图,继续向月海域深处赶去。
此后的路上,几处有人歇脚的礁群与古殿之外,又陆续多出了几个神志不清的修士。
有的抱着一截早已折断的白骨幡杆,谁靠近便向谁磕头;
有的缩在石缝中嘴里颠来倒去,始终只有那几句粗鄙顺口的话。
至于与他们同行的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庆辰做这些事情并未专门绕路。
碰上了,顺手处置;
离得远了,他也懒得去追。
如此走走停停,等真正进入月海域之后,储物法宝中封存的魔莲台本源,竟已积攒了十六团。
白骨魔罗幡更多。
除去自己惯用的八杆魔幡,以及从燕独行那里夺来的极品紫宸幡等,另有不少品阶不一、名属重复的魔幡,层层封在九曜琉璃明王之中。
东西到了手里,总得变成自己的本事。
那些元婴初中期的魔莲本源,单独一团拿出来,对如今的他确实算不得什么。
可里面还有四团大修士级别的,这么多放在一起,还是可以吃上一吃的。
自从修为迈入元婴巅峰,他的神魂已经很久没有快速增长了,因为品质太高了需要的灵材至少得是四阶极品才有些用处。
眼下,或许可以试一试。
庆辰将神念沉入猎令,沿着前方几处公开奇景逐一察看,最后停在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名字上。
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