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日报社，地下停车场。
11月28日，晚上，22点15分。
停车场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忽明忽暗，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汽油味。
林雨晴坐进她那辆白色高尔夫，双手扣着方向盘，指节都白了。
就在几分钟前，她下班走向车位，一眼看见了挡风玻璃上那张纸。
裁纸刀钉在雨刷胶条上。白纸，红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伤口。
“别找死。”
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林雨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后视镜，心脏咯噔一下。
后方不远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别克，没挂牌照。
挡风玻璃后一片漆黑，看不清司机的脸。可林雨晴能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钉在她身上。
“咯噔。”
她锁死车门，抖着手从包里摸出手机。
这一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
同一时间，云江大道。
“嗡……”
摩托引擎轰得正欢。沈峰戴着头盔，在夜色里穿行。
他刚跟雷刚通完电话。张老三失踪案，又起了一点新线头。他本打算再去码头外围摸一圈……二十六号那晚他去踩过一次点，没能进去。
兜里的手机疯狂震起来。
他戴上蓝牙耳机，接通。
“喂，雨晴？”
“沈峰……沈峰你在哪？！”
林雨晴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压着哭腔。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怕，隔着信号都扎人。
“有人……停车场有人堵我。车上钉了纸条，他一直跟着我……”
“嘎吱……”
沈峰一把捏死刹车，后轮在路面拖出一道焦黑的印子，横着停在路边。
“雨晴，听着。”
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稳得像块石头。
“锁好车门。不下车，不发动。位置发我，手机插着充电线，别挂。”
“我三分钟到。重复，三分钟到。”
“沈峰……我怕……”
“有我在，阎王爷都带不走你。”
右手拧到底。
“轰……”
摩托越过马路中间的绿化带，逆着车流，朝日报社的方向狂飙。
……
停车场里。
那辆黑色别克发动了。没开灯，一寸一寸，朝高尔夫逼近。
轮胎磨着地面，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一层回响，听得人牙酸。
林雨晴缩在座位上，怀里抱着那个装满证据的公文包。
五米。
三米。
“求你……沈峰……”
“嘭……！”
入口处一声巨响。
摩托车直接撞碎了横杆。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LEd射灯扫亮整个停车场，轮胎在地上叫出一声锐响。
沈峰到了。
他没减速，车身一横，斜插进别克和高尔夫之间的缝。侧滑，甩尾，人借着惯性跳下来，头盔都没摘，已经挡在了高尔夫车门前。
别克急刹。
沈峰站在那儿，身体微微前倾，左肩下沉。
一个随时能爆发的待机姿势。
隔着头盔的深色面罩，他盯着别克的驾驶室。
看不见脸。
但车里的人显然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煞气顶住了。
僵了不到五秒，别克怪叫一声，猛挂倒档，倒出去十几米，一个急掉头，顺着出口斜坡蹿了。
沈峰没追。
眼下的活儿不是抓人，是护人。
“雨晴！开门！”
他摘下头盔，满脸寒气。
车门一开，林雨晴整个人跌了出来，撞进他怀里。
“沈峰！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峰抱住怀里抖成一团的姑娘，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
“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声音放软了，眼睛却还在停车场的每个角落里扫。
“纸条呢？”
林雨晴指了指雨刷。
沈峰走过去，没直接上手，垫着一张纸巾，把纸条取了下来。
“别找死。”
他看着那三个红字，下颌线绷紧了。
“敢动我沈峰的人。”
“陈天河这是活腻了。”
……
半小时后，林雨晴的单身公寓。
沈峰检查了所有门窗，拉上厚窗帘。
林雨晴捧着热水坐在沙发上，脸色回了点红，眼神还飘着。
沈峰坐在她对面，茶几上摊着那张纸条。
“说说吧，你今天到底查着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沉。
“恒泰这种级别的公司，轻易不会对一个记者下死手。除非你拿到的东西，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林雨晴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我去了云江新苑的工地，买通了一个管材料采购的库管。他给了我一份内部账本的复印件。”
她的声音一点点稳了下来。干记者这行，一说到稿子，胆气就回来了。
“沈峰，陈天河不光在建材上以次充好。云江新苑这个项目里，还藏着一套账外账。几个亿的资金，流向了一家叫‘天龙贸易’的皮包公司。”
“而且那几笔走账的经手人一栏，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张老三。就是拆迁办那个，前阵子刚失踪的老张。”
“天龙贸易的老板，明面上挂着别人的名。账上还有一头对敲，对手方是个叫‘天际建设’的公司，注册在省城，多半是恒泰养在省城的另一只白手套。可注册资金的源头，我托人查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沈峰的眼睛。
“是市里的一笔棚改专项资金。”
沈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了。
侵吞棚改资金。
这是掉脑袋的罪。而且这说明，陈天河背后不光是赵刚，还有一个能批下这笔钱的、更大的官。
“那张纸条，是警告我别把东西交给省里。”林雨晴咬着牙，“可我已经把备份传到云端邮箱了。他们杀了我也没用！”
“傻姑娘。”
沈峰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
“以后这种事，先跟我商量。你以为他们是在警告你？不。他们是在评估你。”
“今晚你要是没打这个电话，那辆别克会把你连人带车撞进江里，做成一起交通意外。”
“就像我爸当年那样。”
林雨晴身体一僵，反手攥住他的手。
“沈峰，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险。我只想快点帮你……”
“我知道。”
沈峰揉了揉她的头发。
“所以，从今天起，你不能一个人住了。收拾东西，搬我妈那儿去。”
“阿姨那儿……”林雨晴的脸热了一下。
“我妈在那儿，才安全。”沈峰站起来，“这几天你跟单位说去省城出差。小区周围，我来布控。”
他走到窗边，拨了个号码。
“喂，张雷。”
他的声音立刻成了公事公办的调子。
“你手底下挑两个靠得住的，便衣，暗中护一个人。对，有人动手了。恒泰。”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林雨晴。
“纸条上的指纹，我去化验。他们既然想玩阴的……”
“那我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你手里那份账本，是时候‘发酵’一下了。”
……
同一时刻，恒泰集团顶楼。
陈天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底下的霓虹，脸色铁青。
身后站着停车场那个黑衣人。
“陈总，那个姓沈的警察太难搞了。速度太快，跟个鬼似的。”
“警察？”
陈天河转过身，鼻腔里哼出一声。
“普通刑警有那种气场？赵刚说得没错，这小子真是特种部队下来的。”
“那……姓林的记者咋办？账本还在她手里。”
陈天河踱到办公桌后，拿起雪茄剪。
“咔嚓。”
雪茄头掉在烟灰缸里。
“明的吓不住，就换法子。”
“告诉赵刚，张老三那条尾巴，得处理干净。警察要是顺着他摸到滨江路11号，咱们全都得完蛋。”
“至于林雨晴……”
他点上雪茄，喷出一口烟。
烟雾后面，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峰不是想当护花使者吗？”
“那就成全他们，做一对苦命鸳鸯。”
……
凌晨两点，沈峰家楼下。
他把林雨晴安顿好，没上楼，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点了根烟。
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私家车，张雷派的便衣已经到了。
看着挺平静。
可沈峰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硬的，还在后头。
那个能悄无声息摸到雨晴车边的人，不是普通打手。
“‘别找死’……”
他在心里嚼着这三个字。
突然想起一件事。
爸出事前几天，家里收到过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快递。里面一张白纸，也是三个字。
别找死。
同一拨人。
烟抽到一半，他掐了。
八年。他们连恐吓的词儿都懒得换。
沈峰抬眼，看向滨江大道的方向。
行。那今晚就去看看，你们在滨江路11号，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
凌晨三点十分，滨江路11号，废弃码头。
沈峰把摩托停在两百米外的桥洞底下，徒步摸过去。
二十六号那晚他没进去。今晚换了条路线，贴着围挡绕了半圈，找了个监控死角，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铁皮围挡上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可什么游艇俱乐部，泊位上空荡荡的，连个船影子都没有。
只有几间上锁的仓库，一座锈吊机。
地面上，几道轮胎压痕很新。重卡的胎纹，深得反常……前不久，这里运过很沉的东西。
沈峰蹲下身，手电贴着地皮照过去。
在一处下水道盖板的边缘，他闻到一股极淡的味。消毒水底下压着的，腐臭。
他的心跳反而慢了半拍。
这味儿他太熟了。战场上闻过不知道多少回。
尸臭。
“张老三……”
他正要撬盖板，仓库那头突然亮起一束手电光。两个扛着家伙的黑影晃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天天让老子守个破码头，连个耗子都没有……”
“少废话，老板说了，这几天都给老子睁大眼……”
沈峰贴回阴影里，没动。
今晚只是侦察。惊了他们，对方连夜就会转移、毁尸灭迹。
他记下盖板的位置，手机垫着衣角，对着那几道胎痕拍了两张。然后如来时一样，翻墙退走，连脚印都没多留一个。
桥洞下，他摘下头盔，缓缓吐出一口气。
扑空了。
也不算空。
码头有问题。那股味儿，未必就是失踪的张老三，也可能是别人。但光凭这点东西不够……没有搜查证，硬闯只会前功尽弃。
“急不得。”
他对自己说。
“先把张老三这条线，死死攥住。”
头盔扣上，摩托扎进凌晨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