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2010年2月2日。
這是沈峰在國內的最後一夜。
天一亮，他跟另外兩名通過最終考核的戰友，乘軍機飛委內瑞拉。去參加那個號稱“特種兵墳墓”的獵人學校集訓。
選拔成績前天貼的榜。
沈峰，總分第一。
楊銳，第二。代號“獵豹”的老隊員，第三。
二牛差了三分，刷下來了。
宿舍里靜得很。
二牛蒙著被子，發出輕微的鼾聲。枕頭邊上，放著一個紅布包，是他連夜縫的。
沈峰坐在桌前，台燈擰到最暗。
背囊早收拾好了。除了必帶的裝備，啥私人物品都沒帶。
甦瑾給的那個特制急救包，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桌上攤著一張信紙。
前幾天在甦瑾辦公室打過電話。可有些話，電話里說不細。有些感情，電話里也傳不透。
這一去半年，甚至更久。在那片原始叢林里，徹底與世隔絕。
這封信，是警告，是定心丸，也是他在異國他鄉唯一的精神寄托。
沈峰拿起筆，筆尖懸了半天，才落下去。
“雨晴︰
見字如面。
這可能是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給你寫的最後一封信。
明天我就走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那里沒信號，沒郵局。別問我去哪，這是紀律。你只用知道，那個地方能讓我變強，強到能守住我想守的一切。
你在信里說，光這一個項目，就是一億兩千萬的窟窿。可我告訴你，那不光是窟窿，那是吃人的深淵。
我在邊境的任務里，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恆泰的觸手，已經伸到了國外，伸進了毒品和軍火。他們是一群真正的亡命徒。為了利益，什麼法律都敢踩，什麼命都敢抹。
你現在的處境，就是一個拿木棍的小孩，站在一群全副武裝的惡狼面前。
你很勇敢。真的。查到天際建設的回扣案，多少老警察都做不到。你是沈叔叔的驕傲，也是我的驕傲。
可是雨晴，勇敢不等于魯莽。
現在的我們，太弱了。證據有了，可還是孤證，還沒串成鏈。貿然拋出去，只會打草驚蛇。
趙剛和陳天河在雲江經營這麼多年，關系網盤根錯節。你那篇報道發出來，也許能轟動一時。可緊接著，鋪天蓋地的報復就來了。
到時候，誰保護你？
我在萬里之外，遠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算我求你。
在我回來之前，收起你的鋒芒。
把調查資料封存，把好奇心壓下去。
哪怕看見再不公的事，听見再氣人的消息，也請你忍。
忍不是慫。是攢勁，是為了最後那致命的一下。
你就安心讀書。跟普通大學生一樣，上課，逛街，聊聊詩和遠方。
把黑暗留給我。
那張Sd卡，我交給甦醫生了，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它是我們的底牌。時機沒到，它就得沉睡。
雨晴，我知道你的脾氣。你看著柔，骨子里比誰都倔。你肯定在想︰沈峰你憑啥管我？
可你想過沒有？你要是出事了，我做這些還有啥意義？
我拼命訓練，拼命變強，不是為了當英雄。就是想活著回來見你，想給你一個沒有陰霾的將來。
你要是不在了，我就算把恆泰夷為平地，也是輸。
輸得一敗涂地。
所以，為了我，為了沈叔叔，保護好自己。
遇上解決不了的危險，第一時間找甦醫生，或者她介紹的那位朋友。別逞強。
隨信一張銀行卡。我一年的津貼，加上這回立功的獎金。不多，夠你花一陣。別省。該吃吃，該喝喝。
最後。
等我。
等我再站到你面前的時候，我給你當傘，遮風擋雨。也給你當劍，刺破黑暗。
勿念。
沈峰。
2月2日，夜。”
寫完，沈峰放下筆，長長出了口氣。
他把信折好，連同那張工資卡，裝進信封。
封口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他知道，這信寄出去，雨晴也未必全听。
那丫頭，太像爸了。
對真相的那股執著，刻在骨子里。讓她裝沒看見，比殺了她還難受。
“這丫頭……”
沈峰無奈搖頭，嘴角有點苦。
“你要真不听話，我就只能跑得再快點了。”
“在你捅破天之前，我先把補天的網織好。”
信封好，端端正正放在桌角。明早文書來取。
“峰哥……”
身後一聲迷糊的嘟囔。
二牛不知啥時候醒了，揉著眼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
“把你吵醒了？”沈峰關了台燈。
“沒……俺一直沒睡實。”二牛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峰哥，你明天真走啊？”
“嗯。六點登機。”
二牛悶了一會兒，從枕頭邊摸出那個紅布包，跳下床，光著腳走過來，塞進沈峰手里。
“峰哥，這是俺娘去廟里求的，開過光的。俺重新縫了個套子。你帶著。”
紅布還有點溫乎。
“你留著吧。你比我迷信。”
“不行！你得帶著！”二牛急了，“你要去那種鬼地方，听說那邊全是毒販子和鱷魚。俺沒本事，去不了，不能給你擋子彈了。這就當是俺陪著你。”
沈峰看著二牛那雙大眼楮，沒再推。
他把平安符放進貼身的口袋，跟雨晴的照片放在一起。
“好。我帶著。”
“峰哥，你一定拿個第一回來。”二牛甕聲甕氣，“讓那些洋鬼子看看，咱中國特種兵不是好惹的。”
“放心。”沈峰拍了拍二牛寬厚的肩膀，“等我回來檢查你訓練。敢偷懶，看我削你。”
“嘿嘿，哪敢啊。”二牛傻笑，眼圈卻紅了，“峰哥，保重。”
……
清晨五點半，停機坪。
天沒亮，霧重。
巨大的軍用運輸機趴在跑道上，引擎預熱，低低地轟。
雷神帶著大隊常委來送。
沈峰、楊銳、獵豹，背著背囊，全副武裝，列隊站好。
都沒戴軍餃。臂章上，國旗和番號都撕了。
去獵人學校，只有一個身份……學員。
在畢業升起國旗之前，他們只是一個代號。
“都準備好了？”雷神看著這三個兵。
“時刻準備著！”
“好。”雷神點頭，“廢話我不說。獵人學校的規矩你們都懂。簽了生死狀，死在那邊是常事。我就一點……”
雷神指了指腳下的地。
“你們是從這兒走出去的。血管里流的是中國軍人的血。”
“不管遇到啥困難，受啥屈辱，都給我咬牙挺住！”
“別給老子丟人！別給中國丟人！”
“是！”
“出發！”
三人轉身，往運輸機跑。
踏上機艙踏板那一刻，沈峰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營區的方向。
看那棟醫務室的小樓。看那個紅屋頂的收發室。
信交出去了。
過幾天，雨晴就能收到。
“雨晴，听話。”
沈峰在心里念。
“別讓我擔心。別做傻事。”
“等我。”
他轉身鑽進機艙。
艙門緩緩關上，把外面的世界隔在外頭。
一陣猛烈的推背感，運輸機沖進雲霄，朝地球另一端飛去。
……
當天傍晚。省城，長寧大學。
林雨晴坐在圖書館角落里，翻一摞厚資料。
黑眼圈很重。好幾天沒睡好了。寒假里，同學走得差不多了，她沒回雲江，主動留校，白天泡在圖書館，晚上回宿舍接著捋這些數字。
沈峰在電話里嚴厲警告過她，停止調查。她也答應了。
可有些事，開了頭就停不下。
特別是那些貪腐數字擺在眼前，那些住在豆腐渣樓上的老百姓擺在眼前。她心里那團火，燒得坐立不安。
“沈峰，對不起……”
雨晴看著窗外陰著的天，喃喃自語。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也知道危險。”
“可總得有人做。”
“要是大家都怕，都退，那黑暗就永遠罩在這兒。”
她低下頭，看筆記本上那個新名字……趙剛。
最近的調查里，她發現天際建設一筆巨款，過了好幾個中間賬戶，最後流進一個海外賬戶。那個賬戶，跟趙剛千絲萬縷。
這是一條能要命的線索。
“我不發報道。”雨晴咬咬嘴唇，“我听你的，不打草驚蛇。”
“可我也不能就這麼停。”
“我繼續收證據。把網織得更密。”
“等你回來，我給你個驚喜。”
“或者……給你一把更快的刀。”
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一條短信。
就一句話︰
“別回頭。你三點鐘方向有個戴鴨舌帽的，盯你有一陣了。起身去洗手間，再從後門走，別跑別回頭。……甦醫生的朋友。”
雨晴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甦醫生的朋友？
沈峰只提過，他托了個朋友留意她的安全。是誰、干什麼的，一概沒說。
她下意識想回頭，忍住了。合上筆記本，裝得若無其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端著水杯往洗手間走。
余光里，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坐在不遠的書架旁，假裝看書，眼神一直往這邊瞟。
雨晴手心全是汗。
危險就在身邊。
可她不光怕，還有點說不清的興奮。
有人在暗中護著她。
沈峰走了。可他留下的網，還在。
“我不怕。”
雨晴攥緊水杯，進了洗手間。
幾分鐘後，她從圖書館後門溜出去，混進下課的人流。
那個鴨舌帽再抬頭，座位上只剩一杯沒喝完的水。
幾排書架外的斜光里，一個穿舊夾克的中年男人收起手機，跟身邊的年輕同事交換了個眼神。省城分局的社區民警，甦瑾那位師兄托下來的人。連著第五天了，他們便衣守在長寧大學，盯著每一個靠近這姑娘的生面孔。鴨舌帽往後門去，他們也跟了上去，不遠不近。
而沈峰寫的那封信，正躺在郵遞員的綠色郵包里，翻山越嶺，朝她飛來。
信到的時候，她會哭，還是會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後門出來的那一刻，風很大，吹得她眼楮發酸。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低著頭，走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