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公安分局。
11月28日，周一，上午八点半。
周六夜里，沈峰去滨江路11号转了一趟。围挡外有明哨，进不去。他记下岗哨的位置，撤了。
锦绣花园的案子，在分局里炸了锅。
从看现场到锁定嫌疑人，再到拿下口供，前后不到二十四小时。这种效率，队史上都没几回。
沈峰的名字，算是彻底响了。
这会儿，他正拎着把破扫帚，在走廊里慢吞吞地扫地。左肩斜着，扫两下，还得腾出手来揉一揉。
路过的几个女警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眼神里全是同情。
“沈峰，雷队喊你，办公室。”
王凯从楼梯口探出头，一脸羡慕。
“行啊兄弟，冷面阎王今早是哼着小曲儿进门的。”
“不过你也别急着得意。这阵子城里不干净，接二连三出了女尸，二中队为这个跑得脚不沾地，谁见了都绕着走。”
“哎，这就去。”
沈峰憨憨一笑，放下扫帚，整了整衣领。
……
大队长办公室。
雷刚坐在大皮椅上，面前摆着两份早餐，豆浆还冒着热气。
“当当当。”
“进。”
沈峰推门，立正，敬礼。
“报告雷队，沈峰前来报到。”
“行了，关门。没外人，别整这些虚的。”
雷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吃了没？没吃一块儿垫补点。”
“报告，吃过了。”
沈峰坐得笔直。
雷刚咬了口油条，含混不清地开口：
“周六那案子，刘局高兴，当着大伙的面把咱一中队夸了一遍。特别是你。”
“刘局说，你有老沈当年的风范。”
说到这儿，雷刚把油条放下了，眼神软了下来，带着点怀念。
“当年你爸沈建国，是从咱滨江分局干起来的，后来调去了市局刑警支队。可他这面旗，咱分局一直竖着。他看现场那个眼神，跟你周六一模一样。”
“我原以为这玩意儿会断档。没想到，你小子的眼睛比你爸还毒。”
“雷队过奖，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
雷刚摆摆手。
“刑警这行，不信运气。”
“工地上那两下子，我看了。你肩膀疼喊得挺像，可那一下的爆发力和反应，骗不了我这个老江湖。”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
“沈峰，我知道你在藏。特种部队那种地方出来的，没一个是善茬。”
“不过我也懂。你申请转业，肯定有你的难处，或者，是想换个活法。”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老刑侦就是老刑侦，眼睛毒得很。
“队长，我……”
“不用解释。”
雷刚抬手打断他。
“找你来，不是探你的底。是想跟你说件事。”
他点了根烟，慢慢吐出个烟圈。
“你很强。观察力，身手，都是顶尖的。青出于蓝。”
“可刑警这活儿，光有武力不够，得靠脑子。在这城里头，脑子比拳头管用一万倍。”
雷刚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在林子里，你对面是敌人，一枪撂倒，生与死都简单。城里不一样，你对面是罪犯，是法条，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是藏在暗处的影子。”
“你身手好，能放倒一个马浪，也能放倒十个杀手。可你放得倒那份贪婪吗？放得倒黑金后头那些程序上的窟窿吗？”
“证据链不闭合，流程上出一丝纰漏，那杀人犯就能请最贵的律师，当庭脱罪，回头反咬你一口。”
“到那会儿，你的武力，就是你的累赘。”
沈峰听得心头一震。
这话，戳到根子上了。
在猎人学校，他们学的是“毁灭”。可在警局，他得学“重建”……重建正义的逻辑。
“队长，我明白了。”
沈峰站起来，眼里少了几分伪装，多了点真东西。
“刑侦这块，我是个新兵，差得远。请教官……请队长教我。”
雷刚乐了。
“教你？老严那把老骨头早把你预定了，嚷嚷着要收你当徒弟。”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本厚厚的、皮都磨破了的刑事侦查学纲要，还有一张蓝色的出入证。
“我当年在警校的笔记。东西老了点，可基础都在。拿去看。”
蓝证件推到沈峰面前。
“档案室的临时通行证。我跟老王打过招呼了。”
“你不是爱看积案吗？去。多看，多学。看看前辈们是怎么翻车的，看看那些没破的案子，到底死在哪个环节上。”
“智慧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空想出来的，是从一堆血淋淋的教训里抠出来的。”
沈峰双手接过笔记和通行证。
他心里清楚这张证的份量。
档案室，那是滨江分局的心脏。二十年里云江所有的罪恶，都封在里头……
当然，也包括八年前，夺走他爸性命的那场“车祸”。
按规矩，新来的刑警，根本没资格单独进那道门。
雷刚这是拿自己的前途，给他做的背书。
“谢谢队长。”
沈峰攥紧证件，嗓子有点哑。
“谢就免了。以后少给我惹祸。尤其是那个周强，少招惹，那小子背后也有人。”
雷刚挥挥手。
“去吧。今天没案子，你就泡里头。”
……
地下一层，档案室。
终年不见太阳，一股陈纸混着樟脑丸的味儿。一排排移动密集架，跟坟头似的立在阴影里。
老王，快退休的老警察，核对了证件，递过来一把钥匙。
“刘大炮的兵？进去吧。能看，不能带走，不能拍照。规矩懂吧？”
“懂，王叔。”
沈峰走进这片卷宗的海。
他没直奔八年前那桩。
他冷静得很。
一进门就翻那份卷宗，老王会起疑，赵刚也会立刻收到风。
他得“演”……演一个渴望学习、渴望立功的热血青年。
沈峰搬了把椅子，坐在灯下，翻开雷刚的笔记，从头啃。
痕迹检验、法医物证、预审心理、情报研判。
一张卷宗，一张现场图，他能盯一个钟头。
中午老王进来送盒饭，见他对着一张入室盗窃案的现场图较劲，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对……当时都盯着防盗窗，没人算下水道的垂直攀爬距离……”
老王把盒饭搁下，悄悄退了出去。
“刘大炮这回捡到宝了。这小子不光能打，还坐得住。”
晚上八点，档案室关门。
沈峰合上笔记，眼睛酸涩，可心里透亮。
那些零散的知识点，正跟他这些年刀口舔血攒下的“猎人直觉”，一块一块地咬合。
“王叔，我走了。”
“这就对了，小沈。年轻人多学点没坏处。”
老王笑呵呵地叮嘱。
“明儿还来吗？”
“来。我想把这一片的案子都过一遍。”
沈峰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密集架。
老王没在意。
他没看见，沈峰手指的那个方向，再往后三个架位，立着一块铁牌子……
“2008年度重大交通事故及因公殉职人员卷宗库”。
……
分局大楼外，夜风刮脸。
沈峰跨上摩托，没急着走。
脑子里还转着雷刚那句话。
“脑子比拳头管用一万倍。”
“队长，你说得对。”
他瞥了一眼远处恒泰大厦的灯火。
先用脑子，把你们这张网，一根一根拆了。
再用拳头，把你们一个一个砸碎。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林雨晴的短信：
“沈峰，你让我查的那个‘张老三’，有新发现了。下班后我给你打电话，细说。”
沈峰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张老三。
那个消失在滨江路11号附近的，拆迁办的头目。
他回了话：
“好，等你电话。”
拧动油门，引擎声撕开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