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分局,大门口。
2016年12月9日,上午10点。
日头有点晃眼,照在沈峰身上,却暖不起来。
分局门口,一辆黑色奔驰S级早候着了。车门一开,俩黑西装小弟一路小跑,撑开一把黑伞。
台阶上,那个两天前刚被沈峰亲手抓进去、在审讯椅上翘着二郎腿的刀疤刘强,正大摇大摆往外走。
一身新衣裳,右腿打着石膏拄着拐,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旁边跟着个提公文包、戴金丝眼镜的律师。
“沈警官,留步吧。”
刀疤站住,回过头,冲大厅玻璃门后的沈峰扬了扬下巴。
“早跟你说了,我这是‘严重糖尿病并发症’,不符合羁押条件。你瞧,还得麻烦警局送我出门。”
他用拐杖笃笃敲了敲地面。
“还有啊,何大海那事儿,律师已经办妥了。谅解书签了,承认互殴。沈警官,你那几拳头,算是白打了。”
沈峰隔着玻璃,冷冷看着这一幕。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取保候审。
这就是赵刚的回击。
陈志平折了,赵刚断了一臂,可他动用司法系统里经营多年的人脉,硬是把刀疤这个涉嫌故意伤害的涉黑骨干捞了出来。
理由是无懈可击的医疗鉴定,手续是合法合规的律师函。
这就是他们的玩法。钻法律的空子,比谁都溜。
“走着瞧。”
沈峰没冲出去,只对着口型,无声地回了三个字。
刀疤看懂了,嚣张地比了根中指,钻进奔驰,扬长而去。
……
当天深夜,23点15分。金碧辉煌洗浴中心。
云江最大的销金窟之一,洗浴、餐饮、住宿、娱乐一条龙,三教九流汇聚,也是铁龙帮的一处要紧据点。
沈峰换了身行头。半旧的灰夹克,磨白的牛仔裤,鸭舌帽压得极低,上唇贴了撇假胡子。
往人堆里一站,就是个在城里讨生活的落魄中年。
他心里清楚,官面的路被赵刚封死了。只要在局里立案、报行动,消息就会长腿飞进铁龙耳朵里。
陈志平是抓了,可这张网,没破。
那就只能走自己的道:暗访。
沈峰买了票,领了手牌,进更衣室。
里头热气蒸腾,硫磺皂、汗臭和烟味搅在一起。
他看似随意地换衣服,目光却一直钉在贵宾区入口。
看守所里一个靠消息换减刑的老线人递过话:刀疤这人有个雷打不动的讲究,每回“出来”,或者办大事之前,必来这儿泡个澡,去晦气。
果然。
不到十分钟,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几个纹身大汉簇拥着拄拐的刀疤进来了。
“妈的,看守所的饭真不是人吃的。”刀疤骂骂咧咧脱衣服,“今晚找俩手法好的,老子好好松松骨。”
“强哥放心,都安排妥了。”旁边小弟一脸谄媚。
沈峰背对他们,假装归置柜子里的东西。
他眼角的余光一直跟着刀疤。这小子嘴上骂得欢,眼神却警醒。脱衣服时,他特意把一部黑色老式诺基亚从兜里掏出来,没进柜,递给了身边最贴的心腹。
“拿稳了。谁的电话也不接,除非‘那一位’的。”刀疤压声吩咐。
“明白,强哥。”
沈峰心里一动。
那一位?
铁龙?赵刚?还是……那双一直没露面的眼睛?
……
浴区。
刀疤带着人进了最里面的贵宾足疗房,泡脚、按上半身。
沈峰没跟,太扎眼。
他要了隔壁那间按摩房,躺下让技师按肩。
两间房就隔一道薄薄的夹墙,那边说话,这边一个字都漏不下。
沈峰闭上眼,装作被按得昏昏欲睡,耳朵却一点点竖到了极限。
隔壁足疗房的说话声,隔着那道夹墙断断续续渗过来。
“……强哥,这趟出来得急,那批货还在码头压着呢。龙哥问,啥时候能动?”
小弟的声。
“动个屁!”刀疤的声,“现在什么风声?姓沈的疯狗正咬着咱们呢。龙哥说了,得等‘上面’的话。”
“上面?是赵……”
“闭嘴!活腻了?那个名字也是你叫的?”
一阵死寂。
过了会儿,刀疤的声音又响,透着阴狠。
“不过也不能老这么憋屈。沈峰那小子,必须给他放放血。上回医院,要不是那帮记者在,老子早把他废了。”
“强哥,那咱们……”
“急什么。今晚十二点,‘信使’来送话。那边的路一通,咱们就出货。钱一到手,雇俩外地的枪手,做了沈峰。”
信使。
沈峰睁开了眼。
陈志平折进去以后,他们连电子通讯都不信了,改用最原始、也最稳妥的人传人。
这个“信使”是谁?怎么送?
沈峰瞥了一眼挂钟。
23点55分。
还有五分钟。
……
休息大厅。
刀疤裹着浴袍躺在真皮沙发上,脸上糊着面膜,两边各坐一个技师给他按肩捶背。
沈峰缩在远处的角落,举着一份报纸,从报纸缝里盯着他。
十二点整。
大厅的灯光暗了一档。
一个穿服务生制服、端着果盘的年轻小伙走过来。
看着普通得很,跟这儿几十个服务生没两样。
可他走到刀疤跟前,没直接放果盘,而是先拿毛巾擦了擦桌面,再把果盘搁在一个特定的角度。
“强哥,您的西瓜,特意挑的最沙的。”
服务生笑着,声儿恭恭敬敬。
刀疤睁眼瞥了他一下,点点头。
“行,搁着吧。”
服务生退走了。
沈峰的目光钉在那个果盘上。
西瓜切得整整齐齐。果盘最底下,垫着一张红餐巾纸。
瞧着正常,吸水的。
可服务生走后,刀疤没吃瓜。他挥挥手把俩技师打发下去,四下扫了一圈,飞快伸手,抽出那张红餐巾纸。
他还是展开来,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沈峰捏着报纸边的手指紧了紧。
这是在毁证!
就在纸团进嘴的前一瞬,沈峰借着邻座那面妆镜的反光,加上过人的动态视力,依稀辨出了纸上的几个字。
特殊荧光笔写的,只有特定的角度才显形。
四个字:
“今晚,北仓。”
沈峰的心跳擂起鼓来。
北仓!云江港最老的货运仓区,铁龙帮早年发家的地方。
“今晚”,就是这几个钟头之内。
话,送到了。
这套传递的法子,绝了。
那个服务生是谁?
沈峰没动刀疤。抓了也白抓,纸已经进了肚。
他现在的目标,是信使。
沈峰放下报纸,压低帽檐,不远不近地缀上了那个端着空托盘离开的服务生。
……
员工通道。
服务生进了后厨,撂下托盘,脱了制服,换上身普通夹克,从后门溜了出去。
沈峰跟着。
这小子的反侦察意识约等于零,出了门还悠哉点了根烟,晃向路边一辆摩托车。
刚跨上去要打火。
一只大手按住了车把。
“兄弟,借个火?”
服务生一抬头,是个满脸胡茬的大叔。
“没火,滚。”他不耐烦地骂。
“别这么大火气。”沈峰笑笑,手上一较劲。
“咔哒。”
摩托车钥匙到了沈峰手里。
“你他妈找死!”服务生炸了,伸手就往怀里掏。
“砰!”
沈峰一记手刀切在他颈侧,人软软地瘫了下来。
沈峰把他拖进旁边的小巷,搜了个遍。
一部手机,几百块现金,没了。
手机很干净,通讯录寥寥几个名字。
可最新的通话记录里,有个未接来电。
备注:“表姐”。
时间:23点40分。正好是刀疤收话前二十分钟。
沈峰眉头拧起来。
表姐?
信使只是个过手的二传?真正的消息源头,是个女人?
正想着,手机忽然一震。
新短信。发件人,“表姐”。
一句话:
“鱼已咬钩。撤。”
轰!
沈峰脑子里像炸了个雷。
鱼已咬钩?
谁是鱼?
我是鱼?
沈峰霍然抬头。
小巷漆黑,只有巷口一盏昏黄的路灯。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中计了!
洗浴中心那场传递,那张红餐巾纸,这个毫无防备的服务生……
全是演给他看的!
对方早知道他在暗访!早知道他会盯刀疤!
“今晚,北仓”,压根就是个饵,要钓他往死路上送!
“好一个局。”
沈峰把服务生那部手机揣进兜里带走,转身要撤。
“沙沙沙……”
巷口,脚步声密得像雨点。
昏黄的光线下,二十来个拎着砍刀钢管的黑衣人,把巷子这头堵死了。
巷子那头,也冒出十几个人影。
瓮中捉鳖。
领头一个壮汉,拎着开山刀,脸上扣着个狰狞的面具。
“沈警官,候你多时了。”
声音过了变声器,刺啦刺啦,扎耳朵。
“龙哥发话了,今晚,这条巷子就是你的坟。”
沈峰慢慢撕掉上唇的假胡子。
既然被看穿了,也就不必演了。
他脱下碍事的夹克,一层层缠在左臂上,右手探进靴筒,拔出那把SoG战术匕首。
面对前后三十多个亡命徒。
沈峰的眼里没怕,反倒烧起一股久违的兴奋。
“想杀我?”
他嘴角一挑,露出一口白牙。
“那就看看,今晚这条巷子里流的,到底是谁的血。”
“来!”
一声暴喝,沈峰不退反进,迎着那片刀光,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