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12月14日上午九点一刻。
白板上,关系图被沈峰用红笔重新捋了一遍。
最底下是刀疤和铁龙,中间是龙腾运输、天际建设两家壳公司。最顶上的圈里,一个“陈”字,红得扎眼。
“你看这个字看了一个钟头了。”雷刚端着浓茶过来,眼圈发黑。昨晚江心岛回来,审讯续了一整夜,全队都飘着呢。
沈峰转过身,指着白板上的一组数据。
“雷队,刀疤的口供,跟那本黑皮账,我逐条对了一遍。数目、日子、经手人,全对上了。”
“说重点。”
“姓陈,开建筑公司,身价数亿,云江地面上能只手遮天。”沈峰说,“全市近五年纳税前十的建筑企业,够格的就三家。我重点查了天际建设的资金流向。那笔钱绕了四个圈,最后进了一个叫‘泰和投资’的户头。”
雷刚的茶杯停在嘴边。
“泰和投资……恒泰集团的全资控股公司。”
“对。”沈峰把几份打印档案拍在桌上,“陈天河。恒泰董事长,市人大代表,‘云江首善’。账上那个‘大老板’,跟刀疤咬死的姓陈、盖楼的,就是同一个人。”
雷刚放下茶杯,绕着白板走了两圈。
“这可是个雷。沈峰,动陈天河跟动刀疤是两码事。他背后的网,能通到省里。”
“知道。”沈峰拉过椅子,翻出上午刚从分局档案柜最底层起出来的几宗陈年旧案,“你看恒泰发迹这几年的记录。今年南城区旧城改造,恒泰是承建商。五个拆迁户被不明身份的人打成重伤,定性是‘民众内部矛盾’。带头打人的,就是刀疤。”
“那案子我有印象。”雷刚凑过来,“最后是派出所结的,领头的混混自首,赔点钱完事。”
“顶包的。”沈峰又翻一页,“再看去年,地铁二号线土石方。龙腾运输垄断砂石供应,不从他那拿货的工地,要么停工,要么出‘意外’。举报信六十多封,全被摁下了。”
“陈志平那阵子管档案。”雷刚咬着后槽牙,“难怪这些东西从来没到我桌上。”
“重点在后头。”
沈峰拿起最厚的一本卷宗,翻到2008年。
“2008年,恒泰要在滨江路建超大型综合体,就是现在的滨江帝景。当时那里有片老码头和废仓库,业主死活不搬。”
“滨江路……”雷刚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那时候我爸正查龙腾运输的走私。他在调查报告里写过:怀疑有人利用拆迁补偿款大规模洗钱。”
沈峰指着卷宗上的日期。
“2008年11月14日,恒泰正式拿到滨江路地块的批复。同一天夜里,我爸在滨江路巡逻,出了那场‘意外’。半个月后,老码头周边被强推平,先盖起了滨江帝景一期。码头本体却被恒泰用一圈铁皮圈起来,说是留作二期,占到现在。那一片老仓库能翻出的旧账,全压进了钢筋混凝土底下。”
办公室里静了。
暖气片咔咔响了两声。
“你是说,”雷刚盯着卷宗,“老沈当年的调查,直接挡了陈天河拿地的道?”
“不止是挡道。我怀疑我爸手里已经攥到了他们强买强卖、买通官员的实证。”
沈峰的声音有点发紧。
“陈天河需要一个安安静静的滨江路。他找了铁龙,铁龙找了那个手背上有蝎子的。”
“砰!”
雷刚一掌拍在白板边上。
“这帮畜生!经营这么多年,真把自己当云江的皇上了!”
“雷队,陈天河的社会地位,我们没法直接传讯。”
“他不出来,就逼他出来。”沈峰抓起外套,“刀疤交代,他替恒泰‘摆平’过很多人。那就去找那些被‘摆平’的人。”
“找幸存的受害者?”
“对。陈天河买得通官,抹得掉档案,”沈峰往门口走,“他买不走那些被打断腿的人的记忆。”
“王凯!”
“在!”
“带上取证设备,南城区红星村。”
……
南城区,红星村旧址旁的简易房。
这儿曾经是云江最热闹的待拆区,如今荒得连狗都不来。远处,恒泰的摩天楼盖了一半,塔吊停在半空。
屋里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一个断了条腿的老汉坐在轮椅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老李头,警察来了。”王凯轻声唤。
老汉听见“警察”俩字,身子下意识一缩。那种怕,是刻进骨头缝里的。
沈峰蹲下身,亮出证件,声音放缓。
“李师傅,我是滨江分局的沈峰。问问您,今年冬天,红星村拆迁指挥部那晚的事。”
老李头摇头,嗓子哑得像砂纸。
“不记得了……啥都不记得了。是意外,我自己摔的。”
“自己摔能摔成粉碎性骨折?”王凯有点急。
沈峰抬手,示意他退后。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刀疤被摁在地下室地上的现场照。
“李师傅,这个带头的,叫刀疤。已经抓了,证据确凿,这辈子出不来。”
老李头的眼角抽了一下。
“还有他背后的铁龙。只要您开口,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沈峰看着老人的眼睛。
“我今天不是代表分局来的。我代表我爸,沈建国。他生前,也想替你们讨这个公道。”
“沈建国”三个字一出口,老李头的眼睛里有了光。
“你是……沈警官的儿子?”
“是。”
老李头干枯的手抓住沈峰的袖子,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抖个不停。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那晚……天黑得吓人。那帮人拎着钢管砍刀冲进来。刀疤踩着我的脖子,说……说这块地陈老板看上了。谁不走,谁就埋土里当肥料。”
沈峰飞快记录:“哪个陈老板?”
“恒泰的陈大老板!他说陈老板在云江就是天!杀了人,赵局长也给他们平账!”
“他还说什么?”
“他说……沈建国多管闲事,最后还不是喂了江里的鱼?谁敢学沈建国,就是死路一条!”
王凯的呼吸粗了:“这帮王八蛋……”
沈峰收了录音笔,站起身。
“李师傅,您愿意出庭指证吗?”
老李头愣了一下,随后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一个废人,命不值钱。能看着陈天河遭报应,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
两小时后,市住建局档案室。
“沈组长,陆大队,这种内部资料不能随便借,得有局领导的签字。”档案员一脸为难。
“局领导?”
雷刚把一张搜查令拍在桌上:“刘局亲签的。怀疑恒泰在滨江路地块招投标中伪造公文、行贿公职人员。2008年的地块卷宗,全搬出来!”
沈峰没等他动手,直接钻进密集架。
标着“2008-bJL”的区域,翻得飞快。
“找到了。”
他抽出一份泛黄的图纸。
“雷队,你看这儿。”
图纸上,滨江路11号原本的规划是绿地。修改意见栏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由于地质原因,建议转商业住宅开发。承建单位建议:恒泰集团。”
批注末尾的签字:孟广才。
“孟广才?住建局一个管规划的科员,他凭什么在规划图上签字?”雷刚问。
“他没资格。但他那阵子是赵刚手下的机要员,专替赵刚在各局之间递条子。”
沈峰把图纸翻过来,强光手电一照,批注下方隐约透出一枚被涂抹的红章残痕。
模糊,但能认出“云江市公安局”几个字。
“赵刚用公安局的名义,给住建局发了‘治安建议函’。说那一带治安乱、有走私风险,建议封禁码头,交给恒泰‘统一管理开发’。”
沈峰合上卷宗。
“看明白了吗。我爸查走私,赵刚就拿走私当由头,帮陈天河拿地。”
“我爸发现了这个局,要拦。所以他们只能让他闭嘴。”
……
恒泰大厦顶层。
陈天河站在落地窗前,定制西装,手里端着杯红酒,斯文得像个大学教授。
“陈总,沈峰今天去了红星村,还去了住建局。”秘书低声汇报,“老李头那几个老家伙,好像松口了。住建局那边说,他翻了当年的治安建议函。”
陈天河转过身,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沈建国的儿子,比他爸还麻烦。”
“要不要让黑蝎子……”
“不。”陈天河抬手打断,“赵刚快疯了。这时候再出人命,刘大炮那个老顽固肯定捅到省厅。到时候谁都保不住。”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报纸。
头版,正是沈峰戴大红花的照片。
“现在他是‘英雄’。英雄不能死在黑枪里,英雄得死在‘罪恶’里。”
陈天河抿了口酒。
“告诉赵刚,该动那个‘秘密武器’了。沈峰不是想查他爸的案子吗?把当年的‘真相’,一点一点喂给他。”
“让他查到最后发现,杀他爸的不是我们,是他自己最信的人。”
陈天河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杀人诛心。这才是上等人的玩法。”
……
滨江分局,晚上九点。
沈峰坐在电脑前,过一遍刚从省厅调来的离境人员名单。
正查着,内网邮箱跳出一封邮件。
匿名。没标题。没正文。
附件只有一段音频。
沈峰点开,戴上耳机。
电流杂音过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
他爸。
“……赵刚,你不能这么干。这块地牵扯多少人的生计?恒泰给你的东西,你吃得下去吗?”
然后是赵刚,冷冰冰的:
“老沈,人得往前看。陈总答应了,事成之后,你儿子的前程,他全包。你不想送沈峰出国读大学了吗?”
“滚!带着你的钱,滚出去!”
“嘭!”
摔门声。
音频到这儿,断了。
沈峰的手扣在桌沿上,指节一根根发白。
这段录音,是爸自己录的。当年爸查案,录音笔从不离身。
录音笔跟着爸的保险箱,八年前一起没的。
现在,它出现在自己的邮箱里。
他们拿着我爸的东西,来钓我。
“沈峰,怎么了?”王凯凑过来,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没什么。”
沈峰关了邮件,把装着那块上海牌手表的证物袋拿起来,隔着塑料膜看了很久,又轻轻放回桌上。
“雷队。”他抬起头,“跟刘局申请搜查令。”
“目标?”
“恒泰大厦。”沈峰站起身,“这回收网,从楼顶开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