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副局长办公室。上午九点十五。
凌晨那一趟曼陀罗庄园，扑了个空。特警刚摸到外围，上面一个电话追到陆洪兵的案头：庄园涉及省里重点保护企业，逮捕执行需要复核报备。网撒开了，收上来的只有一批保安和会计。至于陈天河本人，压根没在庄园里过夜。
沈峰手里捏着一份盖“特急”红章的举报材料，很厚，资金流向一笔一笔列得清楚，后面还粘着几张模糊的秘密接头照片。
“沈局，青城那边传过来的。”彭伟抱着卷宗进来，“举报人是青城建设局一个副科长，实名。目标是青城市长马向东的贴身秘书，陈伟。”
沈峰把材料往桌上一扔：“五千万。一个正科级秘书，胃口不小。”
“所以这事儿邪乎。”彭伟坐下，压低声音，“陈伟在青城号称二市长，马向东所有的私人行程、资金往来，据说都过他的手。举报信里说，他通过几家装饰公司，强包了青城所有的市政亮化工程，回扣比例高得吓人。”
“马向东知情吗？”
“难就难在这儿。合同签字全是陈伟操作的，钱走的也是陈伟亲戚名下的空壳公司。马向东的账面上，干净得像张白纸。”彭伟皱眉，“动了陈伟，就等于当众扇青城市委的耳光。”
沈峰没立刻说话。
青城。他想起两年前那份从青城带回来的协议，想起赵鸿波那个签名。当时赵鸿波签完字就躲进了疗养院，一问三不知，线头断在那儿，他一直记着。那潭水，他早就想搅了，一直没腾出手。
“既然是市长的门面，那就得拆得体面点。”他站起身，取下制服，一颗一颗扣好扣子，“特别行动组集合，带上搜查令，现在就去青城。”
“现在？”彭伟愣了，“不先跟青城市纪委打个招呼？”
“打招呼，就等于通风报信。”沈峰把配枪插进枪套，“王凯，车。”
“沈局！两辆帕萨特，一辆指挥车，全待命！”王凯在门口应声。
……
青城市政府大楼，上午十一点三十。
走廊里静悄悄的，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沈峰没上楼。他坐在楼下的指挥车里，盯着监控屏。这次行动，他不打算露脸。
“彭处，可以动了。”
楼上，彭伟带着四名法警径直走向秘书室。年轻办事员伸手要拦，被王凯一把挡开。
“省检察院办案，无关人员退后！”
秘书室里，陈伟正捏着一部红色内线电话，慢条斯理地说着什么。看见搜查令，他愣了一下，随即挂断电话，脸上浮起职业化的笑。
“各位领导，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伟，省检的搜查令和传唤证。”彭伟把文件亮出来，“关于市政亮化工程那五千万，请你换个地方聊聊。搜。每个文件夹、每部手机，连碎纸机的垃圾袋都带走。”
“你们敢！”
“你看我们敢不敢。”
搜查很彻底，结果很干净。
办公室里找不出一张多余的纸，电脑硬盘新得发亮，连便签本都是空的。干净得过分，干净得像是提前三天就开始打扫了。
楼下，市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马向东走出来，站到大厅里，眉头拧成个疙瘩。沈峰这才推门下车，迎面走过去。
“沈局长，这是什么意思？”马向东的声音不轻不重，“在我的地盘上拿我的秘书，不合适吧？”
“马市长，例行公事。陈伟涉嫌巨额受贿，省里有授权。惊扰了您，多包涵。”
“授权？”马向东冷哼一声，“沈峰，你刚上任副局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这股劲要是用错了地方，很容易栽跟头的。陈伟是我的同志，他有没有问题，青城市委会查。”
“马市长放心。”沈峰看着他，语气平平，“栽跟头的，一般是看不清路的，不是冲劲大的。这案子省反贪局垂直管辖，卷宗会抄送市委。收队！”
马向东站在原地，看着车队绝尘而去，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
省检察院，传唤室。下午一点。
十二小时传唤，是法律给的极限。
彭伟坐在陈伟对面，把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排在桌上。
“陈秘书，挺有生活情趣。省城繁华路段三套豪宅，车库里两辆保时捷。你的工资卡一年进账不到十万，这些东西，变魔术变出来的？”
陈伟盯着脚尖，不吭声。
“不说话没事。”彭伟点开笔记本，“那几家装饰公司的流水我们查了。回扣全流进一个叫‘沅洋商贸’的账户，开户人是你远在澳洲的表弟。陈伟，这五千万，你打算一个人吞？”
“彭处长，那是我的投资收益。”陈伟的声音干干的，“跟我秘书的身份，没关系。”
“投资？”彭伟把流水单拍在桌上，“青城新区恒泰拿地那件事，你替人打了个招呼，投资收益到账一千万。青城大桥翻修合同，你又递了句话，又到账两千万。你这眼光，股神都得管你叫师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监控屏后面，沈峰抱着胳膊看了全程。
凌晨一点差十分，他按下通话键：“彭处，放人。”
彭伟在耳机里愣了一下：“沈局？”
“放。顺便，让王凯‘不经意’跟他提一句，澳洲那个账户，我们已经掌握了。”
……
凌晨一点半，沈峰办公室。
彭伟一屁股坐下，满脸不甘：“就这么放了？他那点把戏，再给我三天，我撬得开！”
“你撬不开。”沈峰站在窗边，“他背后站着马向东，马向东背后站着谁，你我都清楚。没有铁证，他一个字都不会吐。现在放他回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澳洲打电话。慌的人，才会出错。”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省委一位领导的声音，严肃得很：“沈峰，马向东同志刚向省委汇报，说你带队暴力执法，干扰青城市正常行政秩序。书记的意思，陈伟这个案子，移交给省纪委，你们不要私自审了。”
“领导，案子正在收口，这时候移交，线会断。”
“这是组织的决定！沈峰，你是副局长，要讲大局！”
电话挂了。
沈峰捏着听筒，慢慢放回去。
“沈局，怎么办？”王凯急了，“梁德宏虽然退了，他那一系的人肯定要借题发挥。”
“他们要人，我不给。”沈峰转过身，“马向东以为搬出上面的压力就能压死我？”
话没说完，电脑提示音响了。
一封绝密情报弹出来：马向东在省城的一个私人账户，三个小时前挂出一笔三千万的汇款申请，目的地，海外。状态：待汇出。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白手套刚被咱们摸过，马市长就急着汇钱。”沈峰盯着屏幕，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眼神却冷得吓人，“这是要跳船啊。”
“那咱们……去机场堵他？”
“堵他干什么？三千万只是申请，汇不汇得出去，银行还得走两天流程。”沈峰拿起外套，“马向东是老狐狸，钱没动，人就不会动。真正慌的是陈伟。主子要跳船，白手套的第一个念头，是赶紧把手里最后一批货出手，给自己攒跑路的本钱。”
彭伟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给他递个买家？”
“青城新区那块地王，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峰的眼里透出光，“放出风去，汇龙集团的何总，人傻，钱多，急着拿地。”
彭伟领命要走，又被他叫住。
“把何道生的底子做厚点。公司注册、纳税记录、员工社保、办公场地，一样不能缺。陈伟这种人，见面之前，一定会把买家的底翻个遍。”
“明白，三处连夜补。”
……
第二天下午，五点二十。
彭伟推门进来，手里晃着卫星电话，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沈局，鱼咬钩了。”
“陈伟约何总见面，今晚八点，北郊观澜会所。他还特意叮嘱。”彭伟学着那种腔调，“‘只谈生意，不谈别的’。”
沈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流，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谈。”他说，“他要诚意，咱们就给他诚意。通知王凯，准备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