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顺着铁门滑坐在地上。
迷香的劲儿还没过去，左臂的伤口血流不止，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晃晃悠悠。
他仰着头，看着那张脸，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耿……耿叔……”
耿铁军。
九年前，云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他爸最铁的生死搭档。这号人，跟爸留在局里的老伙计林建平不是一码事：林建平是共过事的同僚，耿铁军才是跟爸挡过刀、睡过一条炕的过命兄弟。
小时候，这张脸常出现在他家的饭桌上。一嘴扎人的胡茬，二两白酒下肚就开始吹牛，把他举过头顶满屋子跑，妈在厨房里笑着骂：老耿，你把我儿子摔了，我跟你没完。
爸出事之后没两个月，省厅下来一纸通报：耿铁军同志在执行追捕跨国毒枭任务中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妈捧着那张通报，又哭了半个月，逢人就念叨：云江的好警察，死绝了。
“看什么看，不认识你耿叔了？”
耿铁军骂骂咧咧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撸开他左臂的袖子看了一眼伤口，又翻出一支军用注射器，隔着裤子，一针扎进他大腿外侧。
一股滚烫的液体推进肌肉，顺着血管往全身窜。
“高浓度解毒剂，掺了肾上腺素。”耿铁军把空针管一扔，“能顶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后你吐也好晕也好，老子不管。”
药效上来得很快。沈峰脑子里的水雾退了一层，他一把攥住耿铁军的手腕。
“耿叔，这九年……你一直活着？”
“活着。像条野狗一样活着。”
沈峰的声音发紧：“那个一直给我递线索、发绝密档案的‘老战友’，是你吗？”
“‘老战友’，其实是两个人。”耿铁军拍了拍胸脯，“境外这个，是我。公海上那条提醒你的短信，是我发的。可这几年往你手里递档案、递线索的那一个，是苏岩，你爸调查组里的兵，一直潜伏在境内，替我照着明面。你收到的东西，一头是我从澜台递出去的，一头是他从里头递出来的。”
沈峰的眼眶又热了。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压在心里很久的那个名字。
“耿叔，苏岩……你认不认识？”
耿铁军脸上的神色沉了下去。
“那孩子啊。”他哑着嗓子，“你爸秘密调查组里的侦查员。九年前，他查的最后一条线，就是大唐矿业的沙石船。档案上写他失踪，其实跟我一样，是诈死。这些年他潜伏在境内，明面上递给你的那些料，走的就是他这条线。”
“省厅的档案上写的是什么？‘涉嫌通敌，畏罪潜逃’。”耿铁军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放屁！那四个字，是柯建华给他钉的棺材钉！这个公道，往后得你替他讨。”
沈峰把“大唐矿业”四个字，狠狠刻进了心里。
“耿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耿铁军靠着墙，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当年，你爸查到了恒泰的底，我也摸到了边。出事那晚，他开车去省厅找柯建华摊牌，嫌我脾气爆坏事，半路上一脚把我踹下了车。”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等我赶到滨江河滩，你爸……已经咽气了。”
“我没证据。柯建华一手遮天，省厅里全是他的眼线。我要是跳出来，不光自己死，你们孤儿寡母也得跟着遭殃。”耿铁军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正好边境有个任务，我就将计就计，诈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黑进澜台，九年，从一个扛包的马仔混进雇佣兵团，就为了顺藤摸瓜，查清柯建华在海外洗钱的底细。”
“长宁的事，我都听说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你干得漂亮，比你爹还漂亮。但你今天，不该来这儿。”
“我必须来。”沈峰说，“五十亿，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钱？！”
耿铁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你以为这只是钱的事儿？！”他压着嗓子，眼睛红得吓人，“那五十亿是存在黑水银行，柯小雨压根没份！那是投名状，拿去孝敬境外一个叫‘黑日’的极端武装。”
沈峰一怔：“黑日？”
“极端武装，杀人越货起家，这几年在澜台周边海域秘密筹建一个大型的非法深水港，还有潜艇补给基地！”耿铁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那五十亿，就是买俄罗斯黑市上三艘退役常规动力潜艇和高精尖武器的启动资金！柯建华那个王八蛋，是要给自己找一座终极靠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深水港卡在航道上，潜艇趴在水底下，中国整条海外能源通道，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沈峰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桩跨国追逃案。追的是贪官，是赃款。
没想到，在耿叔嘴里，这潭水已经烂到了出卖国家安全、资助境外武装的地步。只是关于这五十亿，他这一路听过的说法实在太多。昆哥一伙当它是能提现的黑钱，柯小雨那头当它是保命的信托，卷宗上它是恒泰洗出去的赃款。耿叔这番潜艇、深水港的推断，眼下也无从证实，多半只是各方雾里看花的一层。真要弄清它到底流向哪儿，得先把人活着带出去。
“还记得陈天河交代过的那个‘深海计划’吗？”耿铁军盯着他。
沈峰心头一震：“记得。陈天河说，老K有一张网，网的最深处叫深海计划。”
“黑日，就是深海计划的执行方。”耿铁军说，“深水港，潜艇基地，这就是深海计划的真身。”
“这帮畜生！”
沈峰一拳砸在墙上。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耿叔，柯小雨现在在哪儿？”
耿铁军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张手绘的地下结构图，线条画得歪歪扭扭，但标记得很细。
“半个钟头前，我混在昆哥的雇佣兵里摸的底。”他指着图纸，“那丫头被柯建业的人从长宁劫出来，刚落地，又被昆哥截了胡。人，就关在毒蜘蛛酒吧地下的废弃防空洞里。”
“柯建业？”沈峰的心猛地一跳，酒吧密室里那个自报霍正廷、跟柯建华共用一张脸的男人，瞬间撞进脑海，“他和霍正廷是什么关系？”“霍正廷是他在岛上的化名。”耿铁军像是早知道他要问，“这人本名柯建业，跟柯建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个在台前当官，一个在幕后管钱。”
“下面至少八九个重装机枪手。”耿铁军上下打量他，“你这副破身板，顶得住吗？”
沈峰没说话。
他掀开夹克，露出胸口缠着的六块c4。
“顶不住，大家就一起下地狱。”
耿铁军愣了两秒，无声地笑了，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疯劲儿！”他把冲锋枪的保险打开，“跟紧我！”
两人钻进暗道。
那是几十年前挖的老地道，矮得直不起腰，头顶的铸铁管道滴滴答答渗着黄锈水，空气里一股腐臭味混着老鼠尿的骚味，越往里走越重。
十五分钟后，前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还有声音。
一个女人凄厉的惨叫，顺着地道飘过来，像钝刀子割在神经上。
地道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耿铁军打了个手势，两人贴上门边的阴影，往里看。
防空洞正中，柯小雨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
那条真丝长裙被抽成了布条，胳膊上、背上，鞭痕叠着烟头烫出来的疤。她的左手被铁丝固定在扶手上，指尖血肉模糊。
椅子腿旁边的地上，躺着两根血淋淋的手指。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正拿着一把老虎钳，夹住她右手的中指，狠狠一绞。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人疼昏过去了。
不远处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光头。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他把半截雪茄往地上一扔。
“妈的，用水泼醒！”
一桶盐水泼上去，柯小雨浑身一激灵，又被剧痛拽回了清醒。
沈峰的胃里翻江倒海。
他恨柯建华，恨到了骨头缝里。可他是个检察官。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那是畜生才干的事。更何况，她是那五十亿唯一的活体钥匙。
耿铁军在他耳边比手势：洞里八个守卫，四个长枪，四个短刀，外加沙发上那个。
铁栅栏门上了锁。耿铁军摸出一截钢丝，探进锁眼，手腕轻轻一转。
“咔哒。”
里头，拿老虎钳的打手直起腰，朝沙发上喊：“昆哥，这娘们儿骨头太硬，再搞要出人命了！黑水银行见不到活人，咱一分钱都拿不到！”
昆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怕个屁！等把霍正廷那个老东西抓进来，老子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割这丫头的肉！”
“砰！”
铁栅栏门被人一脚踹飞，整扇门带着风声砸进去，门口两个守卫当场被拍翻在地。
“谁？！”
“你爷爷！”
沈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扎进洞里。他的目标极其明确，直取那个拿老虎钳的打手，左手揪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带，右手匕首顺着下颌骨的软肉，从下面捅进了喉咙。
“噗嗤。”
打手连叫都没叫出来，软软地瘫了下去。
昆哥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手枪已经拔了出来。沈峰不躲不闪，扯开外套，露出胸口的六块c4，拇指按上直板手机的拨号键。
“来啊！开枪啊！”
“老子今天，就是来收命的！”
整个防空洞，凝住了。
剩下的守卫举着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昆哥的刀疤脸一阵一阵地抽搐，枪口抬着，手指头却不敢往扳机上扣。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惹不起的爹。”
“噗！噗！噗！”
暗处，三声短促的点射。
耿铁军从阴影里闪出来，消音冲锋枪的枪口还冒着青烟。昆哥身边的三个雇佣兵，眉心各自绽开一朵血花，仰面栽倒。
“别动！”耿铁军的枪口扫过全场，“谁动谁死！”
昆哥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缓缓举起了双手。
“兄弟，哪条道上的？”他挤出一点笑，“为财，还是为仇？五十亿，可以谈。”
“谈你妈！”
沈峰一记正踹，正中他的膝盖。“咔嚓”一声，昆哥惨叫着跪倒在地。匕首冰冷的刃口，贴上了他脖子侧面的颈动脉。
“把枪扔到角落！全部退到墙根，抱头蹲下！”
枪一把接一把扔在地上，守卫们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
沈峰收起刀，快步走到铁椅前，用刀尖一根一根挑断柯小雨手腕和脚踝上的铁丝。她整个人往前一栽，瘫进他怀里。
她艰难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清了他的脸。
身体绷住了。
“沈……沈峰？！”
血和泪在她脸上糊成一片。她张了张嘴，声音碎得不成调。
“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柯建华的女儿。眼前这个人，恨不得把她爹挫骨扬灰。
“为了长宁省的钱。”沈峰把她拦腰抱起来，声音很平，“也为了，你是一条人命。”
“耿叔，断后！”
“好嘞！”
两人一前一后刚退到铁门外，防空洞的广播喇叭里，“刺啦”一声电流响。
紧接着，一个熟悉到让沈峰血液结冰的声音，在地道里荡开。
那声音，和柯建华一模一样。
“呵呵呵……沈峰，你还真是命大啊。”
“你以为，抢了人，就能跑得掉吗？”
“我说过，除了我自己，没有人是不能牺牲的。包括我那个没用的亲侄女！”
“你们就在下面，陪着那五十亿，一起化成灰吧！”
“滴！”
防空洞深处，响起一声电子蜂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间隔越来越短。
耿铁军的脸色“唰”地变了。
“不好！是炸弹！那老东西在地下室埋了炸药！”他一把拽住沈峰，“他要连咱们带昆哥，一锅端。”
沈峰抱着怀里轻得像一把骨头的柯小雨，回头望了一眼幽暗的地道深处。
那老畜生。
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不要了。
“滴滴滴……”
倒计时越来越急。
十秒。
只剩最后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