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库里静得吓人。
只有大型机里淡蓝的冷却液“咕嘟”作响,跟催命的钟摆似的。
沈峰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一窝马蜂蛰了,太阳穴青筋一鼓一鼓地蹦。
第016号位置上,三个字泛着冷绿的幽光。
叶萱。
他眼珠子瞪得要滴血,那三个字也没变成别人。
右侧的叶萱,晚礼服下摆还滴着机油,绑带上的军刀挂着维克多的血。半分钟前,她还拿两条腿绞着两米高的绞肉机往地上砸。
这会儿,那把mp5平端着,稳稳指着沈峰的脑门。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静得像一汪死水。
没慌,没愧,一点波澜都没有。
“沈峰,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清清冷冷,跟在云江市局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钻进耳朵,却比当年冷库里那一军刺还疼。
沈峰扯了扯嘴角,扯开咬破的伤口,一口咸腥的血水渗进嘴里。
“叶萱……你特么藏得可真深啊。”
他哑着嗓子笑出声,“老子在燕京西山跟赵老狗拼命,你在旁边开枪,老子在金鼎会所的冷库里快冻成冰雕,你抓着我的胳膊没撒手,刚才天马号底舱,毒气快把肺熏烂了,你宁可死也陪着我。”
他盯着黑洞洞的枪口,眼眶热得要炸。
“这些事儿,哪一件是沉睡者该干的?你要想让我死,天马号上松个手,老子早喂王八了!为什么啊?。”
最后俩字是吼出来的,在空金库里撞得嗡嗡响。
沈峰自认看人极准。雷刚护短,老黑能挡子弹,大飞能托付性命。
他一直以为,叶萱也是。
在西山,她当着他面把SIm卡掰成两半扔进雪里。他打心底认定,这娘们能把后背亮给对方。
可现在呢?
这块他用命焐热的冰山,从头到尾,是深渊钉进他们心口的毒针。
叶萱握枪的手纹丝不动。
“沈峰,你听说过夜莺吗?”
她看着他,“这种鸟,白天从来不叫。只在最黑的夜里,躲在谁也看不见的树丛深处,叫一两声。叫完了,要么天亮,要么……有死人该上路了。”
“去你妈的夜莺。”
沈峰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只知道你穿过制服,在国旗下宣过誓!你拿枪指着老子的头,对得起大飞吗?!对得起老猫吗?。”
两个名字砸出来,那张万年冰山脸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那是他们命该绝。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抹掉错误,是深渊的本能。”
“本能?算法?”
沈峰往前一步,脑门直接顶上冰凉的枪口,“周怀远说这套鬼话我不奇怪,他是条满脑子铜臭的资本狗!可你叶萱,天天查大案的特调员,管活生生的兄弟叫错误?。”
“别动!退后。”
叶萱眼神一厉,手指压上扳机,“别逼我开枪。船主说了,你把东西带到这,验证了名单,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我的结局呢?”
“你留在这儿。跟这台大型机一起,埋在迪拜地下四层的流沙里。”
她声音里透着深到骨头里的疲惫,“把手拿开,让我格式化名单。”
沈峰看着她,突然不气了。只剩一片冰到极点的死寂。
“叶萱,走私船底舱里,我对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叶萱一怔。
“我说过,这世上能把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人不多。我算一个,你也算一个。”
他深深看她一眼。
“这句话,我今天收回了。”
就在她眼神恍惚的那零点零一秒。
插在裤兜里的右手猛地抽出。
他没夺枪。这么近,动夺枪的念头,她零点一秒就能把他脑袋打成烂西瓜。
他扬出来的,是一大把白色干粉,劈头盖脸。
b2安保室绑维克多和周怀远时,顺手从过期灭火器里抓的。
“嗤。”
白雾炸开。
“呃。”
叶萱本能闭眼,强碱粉末还是钻进鼻腔。她痛苦干呕,mp5脱准,“哒哒哒哒”一通盲射。
子弹全啃在大型机外壳上,火星乱溅。
沈峰扬粉的同一瞬,身子贴地铲出,狠狠撞上她脚踝。
“砰。”
叶萱凌空翻倒,mp5撒手滑出老远。
沈峰翻身骑上,右手成爪,锁喉。
指尖已经碰到她颈侧剧烈起伏的皮肤。
再抠一分,喉管就断。
可发力那一微秒,
叶萱那双被干粉呛得红肿流泪的眼睛,睁开了。
她不掰他手腕,不拿腿剪他的腰,就那么躺着,直勾勾盯着他。
没怕,没疯,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死寂。
大腿外侧那把大白狗腿,她从头到尾没碰。
沈峰的手指,僵在她脖子上。
“沈峰……动手啊。”
她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笑,“你不是要替大飞报仇吗?杀了我。杀了我,016就彻底除名了。”
“你特么为什么不还手?。”
沈峰的眼泪砸下来,落在她脸上。
“你连维克多都能掀翻,现在装什么可怜?!还手啊。”
叶萱闭上眼,两行泪滑进鬓角。
“十八岁那年……长宁省建委主任王某的车祸地址,是我递出去的。”
她声音轻得像午夜里的魂,“我爸欠了高利贷。长生会的人说,把那个装地址的信封放建委前台,赌债一笔勾销。我放了。两个月后,他在高速上被大货车撞成了肉饼。”
“后来赵老把我特招进特调组。我以为凭的是本事。直到半年前,燕京,加密频道里,赵老说,‘夜莺,该醒了。’我才知道,从十八岁起,我就是编号016的沉睡者‘夜莺’,没逃出过他们的掌心。”
她睁开眼,干净得像镜子。
“沈峰,在西山掰断SIm卡,我说‘我只认证据不认人’。那句话,是老娘这辈子唯一的真话。我没害大飞,也没害老猫。可我的档案、我家人、每一笔海外流水,全捏在船主手里。他让我当内线,我不得不当。”
“可我今天……不想当了。”
她伸出布满枪茧的手,抓住沈峰的手腕。
不是推开。
是用尽全力,引着他的手指,卡上自己的喉管。
“沈峰,死在你手里,老娘这辈子……不亏。”
沈峰心里酸得发麻,像一整罐醋浇在心口。
这就是深渊。它不光拿算法洗钱,它把一个个活人,逼成没魂的木偶。
“去你大爷的算法。”
他猛地收手,从她身上翻下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大飞的仇要报。可大飞在天有灵,绝不想看他杀一个被逼上绝路的战友。
“叶萱,起来。”
他抹了把脸,眼神重新狠起来,“老子今天不杀你。你的罪,回国内法庭判!现在,给老子站起来,把名单拷走。”
叶萱躺在地上,呆呆看着天花板。
“沈峰……你……”
“少特么废话!卡西姆的保镖马上就到,再不拷数据,全得交代在地下四层。”
他扑回大型机前狂喊:“苏晴!通道开了,快进来捞鱼。”
“收到!正在拖取!天……数据量太大,最少四分钟。”
四分钟。搁平时抽根烟,搁这儿,够死几十回。
“轰。”
数据刚跑二十秒,大门外一声闷响,电梯井里皮靴声密密麻麻。
卡西姆的私人武装突破b2,坐专用电梯杀下来了。
“一组封锁通道!二组突击!放下武器……”
对讲机里的英语口令,冷得掉渣。
“沈峰,拿上这个。”
他一回头。
叶萱站起来了。眼泪擦干,那把大白狗腿反握在手心。
她把mp5扔给沈峰,又摸出两个备用弹夹。
“防爆闸门我锁死了。数据传完之前,谁也别想碰这台机器。”
她站在沈峰右侧,破礼服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眼神找回了西山雪地里那种视死如归的狂。
“沈峰。九年前,我做错一件事,当了夜莺。”
她“当啷”一声拉栓上膛。
“今天,老娘想在这迪拜的沙子里,当一回真正的警察。你那条胳膊开不了枪,我当你的右手。咱们,把这扇门堵死。”
沈峰胸口那三根断肋,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他单手举枪,枪托死顶肩窝,咧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好。叶警官。今天咱哥俩,给这帮中东土豪好好上一课。”
大门外,十几道手电光柱钉死在门框上。
黑洞洞的枪管如林,轰然压来。
“开火。”
金属暴风雨撕碎金库的死寂。
苏晴的进度条,跳到45%。
沈峰的右手,同一秒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