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出殡那天，云江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市局破例给了规格。殡仪馆正厅，遗像两边挂着挽联，是局长亲笔写的：“百姓义士，藏锋守拙十六年，无名英雄，舍生取义一瞬间。”
周诚捧着遗像，周念民捧着骨灰盒，俩孩子一身孝，走在最前头。后面是全局自发送行的警察，黑压压站了半条街。谭成的案子昨夜刚内部通报，来的人眼圈都是黑的，给老周头，也是给那个塌了的偶像。
队伍里有个位置，空着。
刑侦支队那一排，小陈特意留了谭成往年的站位。没人站。那块空位像拔牙留下的窟窿，谁经过都绕着走。
不是给他留脸，是让全局记住，这个位置上，站过一个把制服穿成戏服的人。
马灯挂在灵车车头。
点着。
按规矩，灵车车头不能挂东西。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要拦，局长摆了摆手：“让它挂着。这盏灯照了他十六年，最后一程，让它照着。”
车队从市局门口过，门岗哨兵齐刷刷敬礼。便利店门口，街坊们自发站在雪里。卖豆腐脑的张婶把一屉热包子塞给周念民，啥也没说，转身抹眼泪。
致悼词的时候，沈峰没念稿子。
“我叫沈峰。”他站在遗像前，冲着满厅的人说。
“十六年前，我爸没了。有一个人，每年我爸忌日，都替我到报废场擦一块车位。三年前我落魄的时候，他店里的面，永远给我多卧一个蛋。他管我叫‘叔’，我管他叫‘爷’。”
“他大名周建民，看了三十年仓库，守了十六年秘密，最后替我挡了两颗子弹。他临走说，他这辈子，值了。”
“今天我来告诉他，爷，你的账，没有一笔是白记的。你的货，一罐没少。你的俩孩子，往后有我。你守了半辈子的这片地界，往后，换我们守你。”
满厅的警察，齐刷刷摘帽，鞠躬。
雪下大了。
老周头的安葬地，沈峰争取在了烈士陵园，挨着他爸的墓区。一个看仓库的老百姓进陵园，手续不好办。局长就一句话：“他守的不是仓库，是国之大者。批。”
下葬的时候，沈峰妈来了。
她穿一件黑呢子大衣，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从保温袋里掏出保温桶，拧开，摆在碑前。
疙瘩汤。还冒着热气。
“老周哥，”沈峰妈说，“你总给峰峰下面，我还没给你做过一顿。尝尝，咸淡合不合口。”
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周念民跪在一边，哭得直不起腰。
回家的路上，沈峰妈挽着儿子的胳膊，忽然说：“峰峰，你爸那半包烟，给我看看。”
沈峰把铁皮烟盒递给她。
她摩挲着盒子上那个铅笔写的“谭”字，半天，叹了口气。
“谭成那年常来咱家吃饭。”她说，“你爸把着灶，我切菜，他剥蒜。你爸没了之后，他年年忌日都来，进门先给我鞠一躬。我一直当他是念旧情。现在才明白，他那是赎罪。”
“妈，你恨他吗？”
“恨。”她答得很干脆。她把烟盒还给沈峰，“可恨完了，我又想，十六年，他每天揣着这半包烟上班，跟揣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峰峰，你爸这辈子，看谁都准，就看错了这一个。你别学他，也别不学他。”
“什么意思？”
“别因为看错过一个人，往后就不敢信人了。”沈峰妈看着儿子，“你爸要是在，他还会信人。他就是这么个人。你也得是。”
下午两点，市局地下指挥所，作战会议。
墙上投着两张卫星图。一张是“白鲸号”，一万两千吨，挂加勒比小国的旗，正以十一节的速度向云江外海爬。
另一张是海图，云江外海四十海里标着一道红圈，买家要求的交割坐标，正在专属经济区边缘，踩着线。
“买家代号‘白鲸’，北边来的，做能源起家，这几年在黑市上收生物制品，出价从不还价。”韩若冰翻着情报汇总，“他们派了先遣队，三天前就到了云江，住在滨江的假日酒店，登记身份是医疗器械展销团。”
“交割方式，船对船。”厅长指着海图，“货从哪儿出？顾维舟手上没有母本，”
“他有。”沈峰说，“谭成和纪云帆的口供对上了。十来年前，纪云帆经手，把一支‘种子’，五毫升的原代母本，夹在一批医疗设备里运出了云江。顾维舟在境外用这管种子，重建了第二批。”
“苏瑾评估过，”韩若冰接上，“五毫升种子，十年扩繁，理论上可以做到原批次的六成规模。这是一整支能掀翻半个海岸线的货。”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关键在交割验证。”纪云帆的视频接了进来，他在地下二层，背景是单向玻璃。“顾维舟的规矩，大额交割，必须他本人‘双验’：虹膜加声纹，现场活体。账户被冻之后，买家谁都不信，只认他本人。”
“所以他必须到场。”
“对。离交割船不能超过五百米。”纪云帆说，“他二十六年的‘不上岸’，是被你们的钱逼上岸的。”
“他要怎么来？”小陈问。
“潜艇？飞机？”雷刚的猜测一个比一个野。
“都不会。”林嘉树的视频也接了进来。他穿着号服，神情从没见过的凝重，“顾维舟这个人，一辈子只做意料之外的事。你们把高技术手段想一遍，他偏偏选最土的。”
“多土？”
“渔船。”林嘉树说，“云江港每天出海几百条渔船，哪一条是顾维舟？你们查吧，查到天亮也查不完。”
“他不会用渔船。”纪云帆摇头，“他有幽闭的毛病，小船舱待不住。他的轮椅、呼吸机、制氧机，哪样都得上大功率。要动，就得是一条带医疗舱的大船。”
“白鲸号本身？”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韩若冰把海图放大，“买家的大船配医疗舱，天经地义。他藏在白鲸号上，谁查？”
厅长用红笔在海图上敲了敲：“封控方案。第一，外海四十海里，海警舰艇封控圈，名义是冬季渔业联合执法。第二，空中，无人机二十四小时轮班。第三，”他看向沈峰，“登临组。真要打上去，谁带队？”
“我。”沈峰说。
“还有我。”雷刚和李石头异口同声。
厅长盯着沈峰看了半天：“沈峰，名单上你排第三。这时候你还往枪口上撞？”
“正因为排第三，我才必须去。”沈峰说，“厅长，这案子从我爸开始，就得从我了。再说了，”
他把那张清账名单的复印件拍在桌上。
“他越想要我的命，就越舍不得让别人动手。他最后一盘棋，要的是当面赢我。我去，他才肯露头。”
散会之后，天黑了。沈峰一个人开车去了13号码头。
栈桥还封着，铁桩子上空空的。他把那盏马灯从车里取出来，挂了上去，点着。
火苗在风里晃。
“爷，最后一盘了。你看着。”
韩若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旁边，陪他吹了十分钟风。
“沈峰，”她说，“打完了这仗，你想干什么？”
“回家，把爷那锅面的手艺学会。”沈峰说，“你呢？”
“休个假。”她笑了笑，“十年没休过了。”
风从江面上过来，冷得清醒。
晚上九点，市局门卫打内线，声音都是抖的。
“沈局，有你的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同城急送，过安检的时候，你自己来看看吧。”
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安检仪扫过，没有爆炸物，没有毒剂反应。
沈峰拆开。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三十年前，云江港务局大楼前的合影。前排蹲着几个年轻人，后排站着一排。沈峰一眼认出了他爸，那时候他还留着分头，笑得没心没肺。
他旁边是纪云帆，再旁边，是刚提干没几年的谭成。
照片最边上，还有一个人。
瘦高，白净，穿着港务局的工装，胳膊底下夹着一顶安全帽，看着镜头，笑得很淡。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三十年前，我也是云江港的人。明晚，回家交货。——顾维舟”
沈峰捏着那张照片，站在门卫室的灯底下，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往头顶涌。
十六年，他把这个人想成过各种样子。唯独没想过，他年轻时跟他爸站在同一张照片里，蹲在云江港的太阳底下，笑得像个普普通通的码头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