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临川的头天晚上,沈峰妈又给儿子收拾了一个包。
跟上回出海前一模一样,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不一样的是,这回包底压的不是烟盒,是一罐酸菜。
“你爷的法子,诚诚他们腌的。”她说,“到外头吃饭没胃口,就一筷子。”
周念民往沈峰兜里塞了个东西。又是那个红布护身符,针脚比上回密了点。
“上回那个呢?”
“上回那个灵过了,得供起来。”他一本正经,“这个是新的。哥,签我又去求了。”
“什么签?”
“上上签。”他咧开嘴,“回回都是上上签。”
沈峰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孩子,跟他爷学会了,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
去临川的就两个人,沈峰和韩若冰。厅长定的调子:便装,低调,先摸水。雷刚和李石头在云江待命,一个电话,四个小时到。
临川在长江边上,八百万人的大码头。高铁一进站,江腥气就从窗缝里钻进来。满大街冷链车的广告,物流园的牌子一块挨一块。
韩若冰看着窗外,忽然开口:“沈峰,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像云江?”
“像。”
“可劲儿堆在冷链上。云江的冷链当年就是这么起来的。顾维舟修了路,后来的人都往这条路上跑。”
临川市局派来接站的,是个办公室主任,姓吴,满脸堆笑,一口一个“欢迎省里指导”。可一提长澜,那笑就打滑。
“长澜生物?知道知道,纳税大户,明星企业。”吴主任打着哈哈,“沈局,你们是不是接了啥不靠谱的举报?我们都查过,没事。”
“王德贵那个案子呢?”韩若冰问,“死了的那个司机。”
“意外落水。”吴主任答得飞快,“法医鉴定了,醉酒。他媳妇不依不饶,能理解,顶梁柱塌了嘛,正协调企业多赔点抚恤。”
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一点缝都没有。
下午碰头会,市局安排了个“联络员”。
会议室门一开,进来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胳膊底下夹着个磨出毛边的纸箱子。
“崔守业。”老头把箱子往桌上一放,声如洪钟,“档案室的。听说云江来的同志要查长澜,我申请当联络员。”
满屋子领导,脸色都不大好看。吴主任在旁边直搓手:“老崔,你那岁数,身体,”
“我身体好得很。”老崔理都不理他,一屁股坐在沈峰对面,把箱子往前一推,“沈局长,你的事,临川的警察没人不知道。十三年,一个人把云江的天捅了个窟窿。这是我的东西,三年的,你看看。”
箱子里全是笔记本,码得整整齐齐。沈峰随手翻开一本,里头密密麻麻:长澜的冷链车几点进哪个库,车牌多少,押车的是谁,连哪天夜里多了辆陌生面包车,都记着。
台账。
跟他爷那三十年的台账,一个写法。
“老崔。”沈峰把本子合上,“你怎么记上这个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箱子最底下摸出一张照片。两个警察站在江边,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是年轻时候的崔守业。
“我搭档,马国梁。”老崔说,“三年前,他查到长澜一辆车,车厢夹层里搜出四个大活人,高烧,说胡话,胳膊上全是针眼。人送到医院,第二天,长澜的律师就到了,说是‘志愿者体检’。四个人齐刷刷改口,一个字不认。”
“老马不信邪,接着查,查了一个半月。”老崔的声音发涩,“那年清明,他从自家楼上掉下来。二十一楼。结论,抑郁症,自杀。”
“他抑郁吗?”
“他闺女那年刚考上医学院。”老崔抬起头,眼睛通红,“他跟我说,等闺女毕了业,他就退了,去闺女学校门口开个小卖部。沈局长,你说,这样的人,会从楼上往下跳吗?”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他们把我调去看档案,以为把我拴在故纸堆里我就消停了。”老崔收回照片,手在抖,“我是老了,跑不动了,可这双眼睛还能看,这只手还能记。三年了,我天天记,就记着你们来。”
沈峰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崔哥。往后,我跑,你看。”
老头愣了一下,一把握住。那只手糙得像砂纸,攥得人生疼。
散了会,他们去看王德贵落水的地方。
江湾,芦苇荡,一截凸出去的乱石滩,警戒带还没撤。
“落水的地儿,离他家十六公里。”老崔指着乱石滩,“他不会水,从小怕水,洗澡都不去大池子。一个怕水的人,喝醉了,深更半夜跑十六公里外的江滩上?”
“他手机呢?”
“没捞着。人捞上来了,手机没了。”
王德贵的媳妇叫秀莲,在江边鱼档帮人杀鱼。她蹲在案板前刮鱼鳞,手起刀落,眼睛肿得跟桃一样,手上的活儿没停。
听见是省里来的,她的刀停了。
“俺家老王不喝酒。十几年了,闻见酒味儿就头晕,司机班聚餐回回喝汽水。他们说他喝醉了自己掉下去的,警察同志,你信吗?”
“他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秀莲的刀,慢慢放下了。
“他说,‘秀莲,我干完这一趟就不干了。’”她的眼泪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鱼鳞和血水,“他说车上拉的东西瘆人。我问他拉的啥,他说不知道,箱子钉死的。可有一回路上颠,箱子里头,有人咳嗽。”
“他说,‘秀莲,冻鱼不会咳嗽。’”
江风从芦苇荡上刮过去,呜呜地响。
沈峰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晚上,老崔拉他们去吃临川米粉。江边大排档,塑料棚子,煤炉上坐着一口黑锅。老崔熟络地跟老板打招呼:“三碗,加辣,多搁酸豆角。”又从怀里摸出掉漆的保温杯:“枸杞,老胳膊老腿了,全靠这玩意儿吊着。”
米粉端上来,红汤辣得冒汗。老崔呼噜呼噜吃着,忽然压低声音:“沈局长,下午在局里,有些话我没法说。”
“你说。”
“长澜在临川,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拿筷子蘸着汤在桌上画,“明面上,董事长叫罗四海,商会副会长,年年上慈善榜,修了三所希望小学。背地里,他的物流公司独霸临川七成医药冷链。市里跟他吃过饭的领导,一个巴掌数不过来。”
“没人动过他?”
“动过。”老崔冷笑,“前年来了个硬茬副局长,想摸长澜的底。摸底的人还没到,省里一个电话先到了,说什么‘保护民营企业营商环境’。副局长第二年就调走了。老马死后我算看明白了,这棵树的根,不在临川。”
“在哪儿?”
“不知道。”老崔摇头,“我只知道,临川这一亩三分地,浇这棵树的,不光是水,还有人。”
韩若冰放下筷子:“崔哥,罗四海这个人,平时露面吗?”
“露,露面都挑地方。江边有个听涛茶楼,他的老窝。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一个人,一壶茶,摆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一下十年。”
沈峰跟韩若冰对了一眼。
一个人,摆两个人的棋。
“明天,去看看这位罗会长。”
回酒店已经夜里十一点。
沈峰掏房卡开门,门没锁,虚掩着。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立起来。早上出门,他锁的门。
他把韩若冰拦在身后,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江对岸的灯火照进来,行李箱没动,电脑在桌上,什么都没翻,什么都没少。
只有枕头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样东西。
一枚棋子。红木的,摩挲得油亮。
将。黑的。
走廊监控,酒店说那段时段“正好检修”。房门的锁,没有撬压痕迹,要么有房卡,要么,有比房卡更好使的东西。
韩若冰拿镊子把棋子夹进证物袋,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气的:“指纹、皮屑,肯定啥都没有。他敢这么放,就一定干干净净。”
“他不是在偷东西。”沈峰说,“他是在递话。”
到临川第一天,脚跟还没站稳,人家就把一枚黑将摆上了他的枕头。意思再明白不过,行程、住处、一举一动,全在眼皮底下。这盘棋,沈峰还没坐下,对方先落子了。
那一晚,沈峰没怎么睡。
后半夜,他给林嘉树的看守所打了个电话,就问一句:“罗四海下棋,什么路数?”
林嘉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顾维舟下棋,赢在算。”他说,“罗四海下棋,赢在不要命。他敢拿车换你一个小卒,只要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