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峰赶到市人民医院的时候,林嘉树还在抢救室里。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腥气。几个护士进进出出,端着的托盘上全是带血的纱布。沈峰靠在墙上,听见抢救室里仪器报警的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耗尽。
看守所所长在门口来回转圈,看见他跟看见救星似的迎上来:“沈局,我失职,我检讨,”
“人怎么样?”
“两刀。一刀在左臂,挡的,一刀在左腹,伤着脾了。”他抹着汗,“送得还算及时,大夫说,命应该保得住。”
应该。
沈峰隔着抢救室的门,站了二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林嘉树进去快两个月,风平浪静,偏偏在罗四海那通电话打来的同时,挨了刀。
这不是灭口。灭口是让他死。
这是做给他看,沈峰护着的人,罗四海隔着铁窗也够得着。问话之前,先问问刀答不答应。
行凶的犯人当晚就审了。
审讯室的监控全程开着,韩若冰亲自坐镇。灯打在犯人脸上,照出一片油腻的汗光。
叫马三,四十岁,盗窃进来的,再有四个月就刑满。放风的时候,他当着两百多人的面,用一根磨尖的牙刷柄照着林嘉树的肚子就捅。捅完把牙刷一扔,自己抱头蹲下,全程没说一个字。
“谁让你干的?”
“没人。”
“你还有四个月就出去了,这时候捅人,图啥?”
马三梗着脖子不吭声。韩若冰把他的社会关系捋了一遍,捋出一个炸点:半个月前,马三媳妇的账户上进了五十万。而他媳妇收到的最后一封探监信里,就写了一行字。
“炮二平五,马八进七。事成之后,再付一半。”
象棋的着法。
沈峰把那行字拍在马三面前的时候,他的心理防线哗啦一下就垮了。
“我不知道啥意思!人家说了,照着日子动手就行!沈局,我就是个递刀的,我连那老头是谁都不知道……”
五十万,买一个人最后四个月的刑期,去捅一刀。
罗四海,你下棋,是真不挑棋子。
第三天凌晨,林嘉树从IcU转入普通病房,醒了。
沈峰进去的时候,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沈峰,他扯了扯嘴角。
“来了。”
“我听见动静了,码头。”他喘着气,声音虚得很,“一网端了?”
“五只箱子,一只不少。船、人、货,全留下来了。”
“好。”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罗四海给我送的这份礼,我收着了。沈峰,他不是要我的命。”
“我知道。他是要我看见。”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沈峰给他掖了掖被角,“所以你得给我一样东西,值回这两刀,篮子三。”
病房里静了几秒钟。
监护仪的声音,嘀,嘀,嘀。
“篮子三。”林嘉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沈峰,你知道顾维舟这个人,二十六年天天睡在刀尖上,凭啥睡得着吗?”
“凭啥?”
“棺材本。”他说,“他有一份东西。二十六年,他经手的每一笔钱、每一单货,见过的每一个买家,喂过的每一把伞,时间、地点、金额、录音、签字,全在里头。国外的买家,境内的伞,一条线一条线,全拴在那一堆东西上。”
沈峰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这就是他的保命符。谁想动他,先得掂量掂量自己在不在那份名单里。玉石俱焚,懂吗?他在,名单睡着,他要是有个好歹,”林嘉树冷笑一声,牵得伤口直抽气,“他跟我喝过一回酒,就说过一回。他说,嘉树,我这个人,要是善终,这东西就跟我进棺材,要是横死,它就烧给害死我的人,让他们给我陪葬。”
“东西在哪儿?”
“不知道。”林嘉树摇头,“顾维舟谁都不信,这份东西不经自己的手,也不经安澜的手。他只交给一个人保管,他的律师。”
“律师?”
“裴东来。”林嘉树说,“云江东来律所的主任,给顾维舟当了二十六年法律顾问。全世界知道诺亚生命真正底细的活人,以前是两个半,顾维舟,我,安澜算半个。现在顾维舟死了,就剩我和半个。可知道这份棺材本存在、还知道它搁在哪儿的,只有裴东来。”
“顾维舟死了,他的触发条件呢?”
“这就是要命的地方。”林嘉树的眼神凝重起来,“他是病死的,死在你的看守所……不对,死在你的船上,算善终还是横死?那封信怎么执行,只有裴东来知道。沈峰,罗四海为啥疯了一样想找这份东西?因为那份名单里有他的买家,有他的伞,说不定还有他二十多年前的旧账。这东西落到你手里,他死,落到他手里,他烧。你们俩,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
“你猜他现在到哪儿了?”
林嘉树闭上眼想了想。
“罗四海下棋,敢拿车换卒。”他说,“他都舍得把五箱原种扔给你了,说明在他眼里,那五箱货加起来都没这份名单值钱。沈峰,他恐怕早就到了。”
沈峰从医院出来,天刚蒙蒙亮。街上的早餐摊还没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窗上凝着水汽。
小陈在车里等他,递过来一杯热豆浆。沈峰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暖着。
东来律所在云江老城区的写字楼里,门脸不大。韩若冰调的工商档案:律所开了二十六年,合伙律师换了好几茬,主任一直是裴东来。六十五岁,执业四十年,从无违规记录,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给顾维舟当了二十六年法律顾问的人,干净得像白纸。
上午九点,沈峰和小陈站在东来律所门口。
玻璃门锁着,里头的灯却亮着。前台没人,走廊没人,整层楼安静得反常。
物业拿钥匙开了门。小陈在楼下查了访客登记,今天除了物业巡检,没有任何人来过,连快递都没有。
主任办公室整整齐齐。文件归文件,卷宗归卷宗,一尘不染。书架上的法律典籍按年份排列,连书脊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裴东来不在,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今早的航班、高铁,都没有他的记录。
只有他的办公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盘棋。
下到中局的棋。
棋盘正中间,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一行钢笔字,瘦硬,力透纸背。
“沈局长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