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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你签个字我三条命
    罗四海被带进办案点的时候,左肩还吊着绷带。

    纱布从领口里露出来,白得刺眼。

    押他的民警要给他上背铐,沈峰摆了摆手,改成了前铐。

    不是可怜他。是怕他肩膀上的伤口崩了,见了面,先晕过去。

    对穿的枪伤,没好利索。他走路慢,可一拐进门,看见屋里那个人,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商百川坐在桌子对面。

    二十三年。

    这张脸,罗四海在报纸上、电视上、在每一个恨得睡不着的夜里,看了二十三年。

    “坐。”商百川先开口,语气平平,像招呼一个来办事的。

    罗四海没动。

    空气像是凝住了。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二十三年的账,就隔一张桌子。

    看守的民警按了他一把,他才在椅子上坐下,两只眼睛,死死钉在商百川脸上。

    左眼那道疤,扯得半边脸都变了形。

    这场见面,是沈峰批的。

    批之前,他犹豫过。一个受害人家属,一个案子在押的人,照规矩,不该见。

    可二十三年的疙瘩,不在法庭上解开,就得在仇恨里烂掉。

    批是批了,防备一点没敢松。

    屋里四个角,都站着人。桌子换成固定在地面上的,水杯是纸的。

    沈峰还跟雷刚交了底:罗四海只要一起身,先按人,再问话。

    杀父之仇,就坐在三步外。谁也不敢赌他能忍住。

    “罗四海。”商百川看着他,“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罗四海笑了,笑声跟砂纸蹭铁皮似的,“你当然知道我。”

    “上访七回,回回被人打出来。第七回,左眼没了。调解书上写的‘寻衅滋事’,签字的,也是你。”

    “是我。”商百川没躲。

    “我爹,罗长顺,五十一。我哥,罗长海,二十八。我嫂子,周桂香,二十六,嫁过来不到一年。”

    “十月十六,夜里出的海,没回来。定性,风灾,赔了八千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跟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似的。

    这些数字,他在心里念了二十三年。

    五十一,二十八,二十六。八千块。

    哪个先出来,哪个后出来,他闭着眼都不会错。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戳到桌子当中。

    “八千块。三条命。商省长,你给算算,一条命多少钱?”

    “两千六。”他自己答了,“零头,是他们仨的寿衣钱。”

    屋里没人吭声。

    沈峰站在墙边,看着。雷刚别过头,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商百川沉默了一会儿。

    “罗四海。”他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赔不是的。”

    “赔不是?”罗四海眼睛红了,“你赔得起吗?”

    “你签个字,我家三条命!你动动笔,我二十三年人不人鬼不鬼!你拿什么赔?”

    这一嗓子,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外屋的看护都站起来了,手按在腰上。

    沈峰没动。他知道,这一嗓子,罗四海憋了二十三年。得让他喊完。

    “你委屈?”商百川忽然笑了,“我告诉你,当年压那个案子,我保的是临川港。港上几百号人吃饭,外头一条船的事,压下去,叫顾全大局。”

    “大局?”罗四海猛地拍桌,“我爹我哥我嫂子,是大局外头的?”

    “在你眼里,我们打鱼的,就不是人?”

    商百川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炉筒子,毕剥响了一声。

    他这一辈子,开过无数次会,做过无数次报告。被人指着鼻子骂,这是头一回。

    他没有还嘴。

    “我拿这个赔。”

    商百川抬起头。

    “撞沉顺发号的,是条铁壳船,载重八百吨。”他慢慢地说,“船籍,挂在省城一家公司名下。”

    “那晚它在港外跑私货。顺发号夜里下网,撞见了,看见了不该看的。”

    “铁壳船撵上去,拦腰,撞的。”

    “不是风灾。”

    四个字,在屋里砸出一个坑。

    罗四海等这四个字,等了二十三年。

    可他脸上,没有一点痛快。仇人的嘴里说出的真相,跟亲人嘴里说出来的,不是一回事。

    “接着说。”他咬着后槽牙。

    罗四海的呼吸,一点一点粗起来。

    “你咋知道是铁壳船?”

    “我捞过我爹的船。”罗四海不等他答,自己说了下去,“那年腊月,我雇船捞了七天,捞上来三块船板。”

    “茬口,齐刷刷的,跟刀削的一样。”

    “风灾?”他冷笑,“我十四岁下海,风浪能把船板削成那样,我把头拧下来。”

    “我带着船板上访。人家说,证据不足。”

    沈峰看着罗四海。这个在海上混了二十三年的汉子,早就把证据备齐了。他缺的不是证据,是一个听证据的地方。

    “船上装的什么?”罗四海哑着嗓子问。

    “查宏业,你们自然知道。”商百川说,“宏业咨询。我经手的每一笔,都走它。”

    “咨询服务费。”沈峰重复了一遍。

    “对,咨询服务费。”商百川说,“天底下的脏钱,都得有个干净名目。”

    “名目越体面,”沈峰说,“钱越脏。”

    商百川点点头:“你懂行。”

    “船主是谁?”

    “公司法人,姓佟。”商百川说,“佟小军。”

    “佟小军。”沈峰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多大岁数?”

    “那年,十七。”商百川说,“毛头小子,挂个法人。真正做主的,是他爹。”

    “他爹让他挂的?”

    “亲儿子,”商百川冷笑,“最安全的手套。”

    “他爹,当年是临川市委书记。”

    “压案子的电话,是市委书记办公室,打到港务局的。”

    罗四海的眼珠,红了。

    “电话。”他重复着,“一个电话。”

    “我爹我哥我嫂子,就值一个电话。”

    “我告了七回状,腿跑断,眼跑瞎。原来,顶不上人家一个电话。”

    “我,”商百川顿了顿,“只是那个签字的。”

    “放屁。”

    罗四海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耳一声。

    “签字的?!你签了字,你升了官。”

    “你踩着我家三条命,从副局长干到常务副省长!你现在跟我说,你只是签字的?”

    “罗四海。”商百川也站了起来,“你以为,我这二十三年,睡得安稳?”

    “你睡不安稳?”罗四海笑了,笑得瘆人,“你睡不安稳,你还有觉睡。”

    “我爹呢?我哥呢?他们连觉都没得睡。”

    “我,”

    “你什么?”罗四海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有脸说?”

    看守死死按住他。

    小陈在门口攥紧了拳。苏瑾别过脸去。

    罗四海挣不动,眼泪顺着那道疤,往下淌。

    二十三年,他就哭过这一回。

    商百川坐在原地,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他欠这个眼泪。

    二十三年前,他要是肯为这三个人流一滴泪,今天,也用不着坐在这儿,听人家数他家的坟。

    可这世上,没有要是。

    “我告诉你这些,”商百川的声音也哑了,“不是让你可怜我。是告诉你,你的仇,报到我这儿,才一半。”

    “一半?”罗四海喘着粗气,“那一半呢?”

    “那一半,”商百川抬起眼,“在燕京。”

    “燕京哪儿?”

    “你听我,把话说完。”

    “拿笔的人,在上头。”

    “上头,哪儿?”罗四海逼问。

    “急什么?”商百川说,“名字,我会给。给了,你敢记吗?”

    “我敢死,”罗四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不敢记?”

    罗四海喘着粗气,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掏出烟,手抖得叼不住。

    小陈走过去,给他点上。

    “谢谢。”罗四海吸了一口,哑着嗓子说。

    小陈一愣,摆摆手,退回门口。

    谁能想到,这两个字,会从这个海上阎王嘴里出来。

    “佟小军他爹,”沈峰走上前,“叫什么?”

    商百川看了他一眼。

    “佟秉钧。”他说,“后来在省里干了一届,现在,在燕京。”

    雷刚倒吸一口凉气。

    苏瑾握笔的手,停了。

    这个名字,她不敢往笔录上写。不是不敢,是写了,这份笔录的密级,就得再往上提一档。

    “记。”沈峰说。

    苏瑾咬咬牙,把那三个字,写了上去。

    屋里静下来。这个名字,上过报纸头版,进过大会堂的主席团。它的分量,每个人都懂。

    “佟小军呢?”沈峰问。

    “宏业注销那年,出国了。”商百川说,“他爹的路子,你们查不到底。”

    “出国了。”小陈骂了一声,“又是这招。爹在国内当官,儿子在国外数钱。”

    “跑得了一时。”沈峰说。

    “对。”商百川看了他一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庙在哪儿,你知道。”

    “商百川。”沈峰盯着他,“你把这个名字给我,知道意味着什么?”

    “知道。”商百川平静得很,“意味着我活不成。”

    “也意味着,”他扯了扯嘴角,“你们,未必查得动。”

    这话说得狂。可屋里没人反驳。

    从港务局副局长到常务副省长,商百川走了二十三年。他背后那个人,走了多远,没人敢想。

    “那是我们的事。”

    “你们的事?”商百川笑了,“沈峰,你知道你对面坐的,是什么吗?”

    “知道。”沈峰说,“一棵大树。”

    “大树?”商百川摇头,“是一片林。你砍一棵,十棵压过来。”

    “那就一片一片地砍。”沈峰说,“砍到见天为止。”

    “好。”商百川点点头,“那我提醒你一句。查佟秉钧,人手、案卷、证人,一样都不能出岔子。他那个人,最讲规矩。”

    “讲规矩?”小陈忍不住插嘴,“他那是讲规矩吗?他那是拿规矩杀人。”

    “王队长说得对。”商百川居然点了点头,“他的规矩,就是让人死得,像意外。”

    “意外?”雷刚冷笑,“老温的钓鱼,也是意外?”

    “是规矩。”商百川纠正他,“在他那儿,没有意外,只有规矩。”

    “知道名字的,都得死。”

    方才那一番话,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后背发凉。

    雷刚后脖颈的汗毛,竖着。

    这不是吓唬。温守业,林嘉树,还有医院里那支没打进去的针管,都是明证。

    他忽然话锋一转。

    “顾维舟那本账,第四十七页。看过的,一共四个人。”

    “顾维舟,死了。温守业,死了。林嘉树,躺在医院。”

    “第四个呢?”沈峰盯着他。

    商百川笑了,笑得渗人。

    “温守业,是第一个死的。我,是第二个。”他拖长了声音,“你们猜,第三个,是谁?”

    沈峰一把抓起电话。

    “苏瑾。”他吼,“医院!林嘉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