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审查决定书，是第三天一早送到的。
红头，钢印，一页纸。
这一页纸，前后走了二十三天。二十三天里，佟小军的口供、商百川的笔录、信托原件、半页家谱，一样一样往上递，一级一级往上签。
韩若冰把那一页纸看了三遍，抬头看沈峰：“批了。”
“那个名字呢？”沈峰问。
“没动。”韩若冰摇头，“省里说，一级一级来。先把佟秉钧钉死。”
“行。”沈峰站起身，“钉死一个，下一个才撬得动。”
这十天，佟老在病房里装病，沈峰一天没闲着。
花篮照送，风声照放。外头看着是专案组认怂，里头的网，一天比一天收得紧。齐秘书进去了，三楼清空了，现在，轮到最后一块牌子。
“你就不急？”
“急。”沈峰说，“急了二十三年了，不差这一口气的工夫。一步一步来，踩实了，他翻不了案。”
“沈峰。”韩若冰叫住他，把那份决定书递过来，“你去。”
“我？”
“这间病房，是他给你砌的墙。”韩若冰说，“墙，得你亲手拆。”
“再说，”她顿了顿，“全云江，也只有你拆得动。”
上午十点，燕京医院，高干病房楼。
楼门口还是那两个白手套。
“首长病重，谢绝……”
“立案审查决定书。”韩若冰把红头文件举到他眼前，“专案对象佟秉钧，现在起，接受组织审查。这是手续。”
白手套盯着那枚钢印，脸色变了。
“让开。”沈峰说。
白手套没动。
“同志，”沈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从今天起，这栋楼里没有首长，只有专案对象。你拦的每一分钟，都会写进报告。你想清楚。”
“我……我就是个站岗的。”
“站岗的，听命令。”沈峰说，“现在命令变了。”
白手套的手，慢慢垂下去了。
电梯上行。
沈峰、韩若冰、雷刚，还有四名法警。
电梯里静得很，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雷刚搓着手，压着嗓子：“哥，一会儿老东西要是往地上一躺，犯病了咋办？”
“他犯不了。”沈峰说。
“为啥？”
“装病的人，最怕的就是真进抢救室。”沈峰淡淡地说，“抢救室里的药，可不认他佟秉钧。”
“那他要喊呢？喊冤枉，喊政治迫害？”
“让他喊。”沈峰看着楼层数字，“喊得越响越好。全燕京都听见了，省得外头再替他传话。”
“哥，你是一点面子不给他留啊。”
“面子？”电梯门开了，沈峰迈出去，“他给我师父留面子了吗？”
病房门口，主治医生张开胳膊拦住了。
“你们干什么？病人刚脱离危险期。”
“我们要带佟秉钧走。”韩若冰出示文件。
“带走？”医生的嗓门拔高了，“病人现在不能移动！出了事，谁负责？”
“大夫，”沈峰开口了，“我问你几个事。”
“你说。”
“真心梗的病人，抢救、输液、心电监测，二十四小时不离针。”沈峰抬起自己的手，点了点手背，“针眼应该全在手背、胳膊弯上，对吧？”
医生一愣：“对……”
“可佟老的手背，干干净净。”沈峰盯着他，“针眼全在小臂内侧，针头朝上，斜着进。大夫，这个角度，是自己给自己扎，才扎得出来的。”
医生的脸色变了。
“还有。”沈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护士站的记录，这台心电监护，三天前报修过一次。报修单上写着，纸带卡顿。可病房里的图纸带，走得很顺畅。”
“顺畅，是因为纸带是旧的。接上，循环放。”
“这手法不新鲜。”沈峰说，“二十年前乡下卫生所就有人这么糊弄检查。糊弄糊弄外行行，糊弄专案组，大夫，你当专案组是外行？”
“大夫，你是真大夫。”沈峰看着他，“这些事，你敢说你不知道？”
其实不用他答。
三天前，护士站一个实习护士换液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回头就被护士长骂了个狗血淋头。小姑娘委屈，跟同宿舍的念叨，同宿舍的有家里人在公安口。
话就这么一层一层，传到了专案组耳朵里。
医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样。”沈峰又掏出一张证物照片。
一张字条，指甲盖大，摊平了：三楼，搬家。
“这是从齐秘书身上搜出来的。笔迹鉴定过了，佟秉钧亲笔。”沈峰一字一顿，“运笔稳健，腕力均匀，一笔不带抖的。”
“大夫，一个病危到不能移动的老人，写得出这样的字吗？”
走廊里，鸦雀无声。
医生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旁边的小护士吓得直往后缩，托盘里的药瓶碰得叮当响。
“我……”他张了张嘴，“我只是遵医嘱……”
“谁的嘱？”
医生答不上来。
“大夫，”韩若冰开口了，“你现在让开，你就是个医生。你再拦着，你就是同案。”
病房里，心电监护还在滴滴地响。
沈峰越过医生，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老人闭着眼，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胸口起伏微弱。
“佟老。”沈峰站在床边，“别演了。”
没动静。
“再演下去，”沈峰说，“我们就只能叫抢救了。真抢救，插管、电击、开胸。您这把年纪，遭那个罪，不值当。”
心电图的滴滴声，忽然乱了一拍。
下一秒，床上的老人抬起手，自己把氧气面罩摘了。
佟秉钧坐起身。
动作不快，但稳，一点都不像个“病危”的人。
他靠在床头，理了理病号服的领子，环顾一圈，笑了：“人都到齐了啊。”
“佟秉钧，”韩若冰上前一步，出示文件，“经批准，现对你立案审查。请配合。”
“配合，当然配合。”佟老笑呵呵地掀开被子，“衣服我自己换，行吧？”
没人拦他。
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换下病号服，穿上那件板正的中山装，一粒一粒系扣子。
“小齐呢？”他忽然问。
“齐秘书，涉嫌毁灭证据，刑拘了。”沈峰说。
“老鬼呢？”
“零口供。”沈峰说，“不过在押，跑不了。”
“嗯。”佟老点点头，像是在听两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都好，都好。”
扣子系到领口，他还抬手正了正。
十天的戏，说收就收，一点留恋没有。
系完最后一粒，他下了床。
站得笔直。
门口的白手套、医生、护士，全看傻了。
这位“病危”了快十天的老首长，走出病房的时候，脚步比谁都稳。
走廊很长。
佟老走在中间，法警在两边，愣是走出了视察的架势。
“听说，你要升副厅长了？”他忽然开口。
“托您的福。”沈峰说，“调令压了一个多月。”
“压你调令的人，”佟老笑呵呵地说，“可不是我。”
沈峰没接话。
这话是钩子。不明白的人，以为佟老在撇清。沈峰听得懂，他是在说，压你的人，比我有分量，你查到我为止，后头的，你查不动。
“小沈，你是个明白人。”佟老不紧不慢地说，“云江那摊水，你搅成这样，有人睡不着觉。睡不着觉，就得有人给你递枕头。调令、病房、心梗，都是枕头。”
“那您睡得好吗？”沈峰问。
“我？”佟老笑了，“我马上就睡好了。倒是你，往后的觉，怕是睡不踏实了。”
“我睡觉轻。”沈峰说，“有点动静就醒。醒了，就接着办案。”
“年轻就是好。”佟老点点头，“觉轻，命也得硬才行。”
他又看了一眼韩若冰：“韩检，省检的年轻一辈，你算拔尖的。”
“佟老过奖。”韩若冰面无表情。
“不过奖。”佟老笑笑，“就是站队这个学问，你还没入门。站得早，不如站得巧。”
“我不站队。”韩若冰说，“我站法。”
佟老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没再言语。
押解车停在楼门口。
楼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不是佟老吗？”有人举着手机，“前两天不是说病危了吗？”
“病危？你瞅那精神头，比我遛弯儿还利索。”
“早传他出事了，果然……”
人群越围越多，保安拦都拦不住。有个老爷子挤在最前头，举着老年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也要拍。
消息长了腿。十分钟前，住院部的人往家属群发了一条，五分钟后，半个燕京的老干部圈都 know 了。
佟老被带出来的照片，比任何红头文件都快。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里，佟老腰板挺得更直了。
雷刚跟在侧后头，低声跟沈峰嘀咕：“哥，你瞅他那样，哪像去受审的，像去赴宴的。”
“赴宴？”沈峰说，“牢里的宴，他得吃一阵子了。”
“他还笑得出。”
“让他笑。”沈峰望着那背影，“进了指定居所，看他还能笑几天。”
佟老走到车边，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沈峰，笑了。
“小沈，你 know 我这辈子，赢在哪儿吗？”
“赢在病历本？”沈峰说。
“赢在我从来不住院。”佟老笑眯眯地说，“医院这地方，我待不惯。”
他弯下腰，往车里钻。
钻到一半，又停住，回头。
“不过我熟。”他说，“医院这个地方，我熟得很。”
“你那个小兄弟，叫林嘉树是吧？”
沈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哪家医院，”佟老的声音轻飘飘的，“住的哪一床来着？”
车门关上了。
押解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沈峰站在原地，一秒钟都没耽搁，掏出手机，拨通林嘉树病房的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掐断，又拨陪护侦查员的手机。
嘟，嘟，嘟，
还是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