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峰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床头那本卷宗，他昨儿夜里翻到两点半。
家谱底本的每一页，他都拿手机拍了照，备份了三份，存在三个地方。
小陈的电话第一个进来，嗓子都是劈的：“哥，上网，快上网。”
沈峰点开链接。
一篇文章，标题黑体加粗，扫黑英雄，还是刑讯魔王？
里头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沈峰办过的案子，三个嫌疑人“离奇死亡”。说他师父程敬山当年牺牲，“死因存疑，疑似黑吃黑”。
配图是程敬山的遗照。
沈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
照片是黑白的。师父穿着旧式制服，站在局门口，笑得精神。
沈峰办公室的抽屉里，也压着一张一模一样的。
二十三年了，他头一回见有人敢拿这张照片做文章。
文章底下，评论已经刷了十几万条。有骂的，有叫好的，更多的是跟着起哄的。
“黑警带出来的兵，能是什么好鸟？”
“查！连他爹一块查。”
“哥？”小陈在那头试探，“你没事吧？”
“没事。”沈峰把手机扣在桌上，“查到哪儿发的没有？”
“查了。境外服务器，转了好几手，源头干净得很。”小陈骂了句脏话，“这帮人，真他娘的毒。”
“要不要找平台删帖？”
“删？”沈峰说，“删了，就是心虚。挂着，让他们挂。”
“那风向，”
“风向是吹出来的。”沈峰说，“能吹起来，就能落下去。”
毒，确实毒。
不杀你，不抓你，就往你名声上泼粪。泼的还是你师父。
不到八点，市局大门口就堵满了记者。
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有人开了直播，举着手机冲大门喊：“沈阎王！出来走两步。”
门卫拦了两回，拦不住。人家站在线外，不越线，不闹事，就喊。
你抓他？他没犯法。你不抓？他能把天喊破。
侦查员小王从侧门溜进来，跑得一头汗：“沈局，门口全是人，还有开直播的，喊着要你出来回应。”
“回应什么？”
“回应程敬山烈士的死因。”小王气得直喘，“他们管烈士叫‘黑警’，网上都传疯了。”
“传，让他们传。”沈峰说。
“就这么忍着？”
“不忍怎么办？”沈峰看了他一眼，“把记者都铐了？人家就等着我动手呢。我一动手，明天头条就是‘沈阎王恼羞成怒’。”
小王憋得脸通红：“这帮孙子，杀人不见血。”
“见血了。”沈峰淡淡地说，“只是流的不是你的血，看不到伤口而已。”
这帮人算的什么账，沈峰门儿清。
黑他，是假。黑案子，是真。
把他名声搞臭，他办的案就脏了，案脏了，证据就站不住，证据站不住，佟小军就能从被告席上走下来。
一环套一环，刀刀不见血。
苏瑾进来的时候，沈峰正站在窗边。
“省里的电话。”她脸色不好，“有领导提议，让你回避本案。”
“理由呢？”
“舆情。”苏瑾冷笑，“说你身陷舆论漩涡，继续办案，影响司法公正。”
“好一个司法公正。”沈峰笑了，“网上那篇东西，早上六点发的。省里的动议，八点就到了。从云江到省里，文件跑这么快，你信吗？”
“信。”苏瑾说，“连夜备好的，能不快吗？”
“翻译过来就是，”沈峰转过身，“他们怕了。”
“这不是废话。”苏瑾把文件拍在桌上，“你动家谱，他们能动你的，也就剩这两招了。”
“我师父当年中了两枪。”沈峰忽然说，“一枪在胸口，一枪在头上。他们现在编他黑吃黑。”
“沈峰，”
“没事。”沈峰摆摆手，“我师父的坟我都挖过了，还怕他们泼粪？泼吧。泼得越臭，开庭那天，越打他们的脸。”
苏瑾看着他，忽然问：“你师父要是在，会怎么说？”
“他会说，”沈峰顿了顿，“石头，办案子去，别管唾沫星子。”
“石头？”
“我小名。”沈峰说，“就他叫过。”
“还有更怕的。”苏瑾把一份文件递过来，“你的调令，批了。省厅副厅长，即日报到。”
明升暗降。
把他从云江拔走，案子就成了没娘的娃。
这手棋，老辣。
不动你的案子，不动你的证据，就动你这个人。人一挪窝，专案组群龙无首，案子自然凉。
沈峰看完，把调令放在桌上，压在那篇黑文章上头。
“沈峰，”苏瑾盯着他，“你想清楚。不去报到，就是抗命。”
“我知道。”
“去了，副厅长，正厅级待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也知道。”
“知道你还犹豫？”
“我不是犹豫。”沈峰说，“我在想，他们为什么挑今天。”
“今天怎么了？”
“网上泼粪，省里动议，调令落地。”沈峰竖起三根手指，“一天之内，三件事。苏瑾，你办案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巧的事吗？”
“没有。”苏瑾说，“巧得跟排练过一样。”
“就是排练过的。”沈峰说，“台本都写好了，就等我往下跳。”
“那你还磨蹭什么？”苏瑾把笔拍在调令上，“签字，或者抗命，给句痛快话。”
沈峰拿起笔。
刷刷刷，签了。
苏瑾一愣：“你签了？”
“签了。”沈峰把调令推回去，“不过我签的是，‘收到，本人对调动无异议，申请待本案一审结束后报到’。”
苏瑾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你这是跟省里打太极。”
“我打的是时间差。”沈峰说，“开庭前，谁也挪不动我。开庭后，”他顿了顿，“案子钉死了，他们爱把我调哪儿调哪儿。”
苏瑾把调令折起来，收进包里。
“行。”她说，“那我陪你把这个太极打完。”
“你不怕？”
“我怕什么？”苏瑾笑了，“我一个搞勘验的，案子办砸了，大不了回技术处。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是旗。”苏瑾说，“旗倒了，案子就散了。”
正说着，门被撞开。
雷刚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韩检！韩检的电话。”
苏瑾接起来，听了两句，把免提打开。
韩若冰的声音，很稳，但稳里带着火：“批复下来了。部里同意，对家谱排头那位，立案。”
屋里所有人都站直了。
排头那位。
半页残页上描了三道红圈的名字，底本上排头第一行的名字。
二十三年了，终于立案了。
“同步动作。”韩若冰接着说，“燕京那边，今晚就收网。”
“佟老知道了吗？”沈峰问。
“他还不知道。”韩若冰顿了顿，“不过按那老狐狸的鼻子，瞒不过今天中午。”
“瞒不住，就不用瞒。”沈峰说，“让他知道，也好。”
“什么意思？”
“惊了弓的鸟，才会扑腾。”沈峰说，“他不动，我们反倒没机会。”
“韩检，”沈峰问，“排头那位，什么级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不算，你问了也白问。”韩若冰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立案这两个字，部里是开了三次会才批下来的。”
“三次会？”
“三次。”韩若冰一字一句，“前两次，都没敢表决。”
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雷刚小声嘀咕：“三次都没敢表决，那得是多大的人物？”
“闭嘴。”苏瑾瞪他，“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问问，”
“问也白问。”沈峰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雷刚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沈峰握着手机，没说话。
没敢表决。
就这四个字，比什么级别都清楚。
“所以你们那边，”韩若冰的声音沉下来，“证人、证据、卷宗，一样都不能出岔子。这一回要是翻了，”
“翻不了。”沈峰说，“我拿命押的。”
“你的命？”韩若冰冷笑一声，“你的命现在值几个钱？网上那篇文章，一个钟头转发十万。沈峰，他们把脏水都备好了，就等你开庭那天泼。”
“那我更不能躲了。”沈峰说，“躲开，脏水就泼到案子上了。”
挂了电话，屋里静了半天。
雷刚把窗户推开条缝，楼下的喊声飘上来，一声接一声。
“哥，”他回头，“要不，你今儿从后门走？”
“我走前门。”沈峰拿起帽子，“躲一回，他们就能让我躲一辈子。”
果然。
中午十二点，指定居所。
佟老听完来人的低声汇报，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摆他的象棋。
红先黑后，他把黑方的“将”往前推了一格。
“首长？”来人没看懂。
“钉子，钉上了。”佟老笑了笑，“不过小沈啊小沈，你以为钉完我，就完了？”
“首长，燕京那边，要不要递个话？”
“递什么？”佟老瞥他一眼，“递话就是认。认了，才需要递。”
“那要是燕京真把人办了呢？”
“办了？”佟老落子的手停了停，“办了，说明人家早就备好了后手。咱们这会儿递话，等于把脖子伸过去。”
“可那是排头，”
“排头怎么了？”佟老打断他，“牌桌上，输急了的才护盘。稳赢的，看戏。”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看着。”佟老落下一子，“棋到中盘，谁先慌，谁先输。”
“首长，那沈峰那边，”
“沈峰？”佟老捏起一枚卒子，“卒子过了河，就是死士。他现在，就是那颗过了河的卒。”
“那咱们还等什么？”
“等他拱到底线。”佟老把卒子往前一推，“卒子拱到底，才能将。可卒子，也就回不了头了。”
他拿起红方的“车”，轻轻放在黑“将”面前。
“首长，咱们的牌，不是打完了吗？”
“打完？”佟老笑了，“黑他的文章，动他的调令，让他回避，这三张，是明牌。”
“明牌？”
“明牌打出去，就是让他躲的。”佟老端起茶，“他躲，案子松劲，他不躲，就把他架在火上烤。两头，咱们都不亏。”
“那暗牌呢？”
佟老吹着茶叶，没接这茬。
“该挪窝了。”
来人一头雾水：“挪什么窝？”
佟老没答。
他望向窗外，轻声说：“备车。初九那天，我要出庭。”
来人吓了一跳：“首长，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佟老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哪儿还有半点“心梗”的样子，“好得很。”
“我要亲眼去看看，他们怎么审我儿子。”
“顺便，”他眯起眼睛，“送沈峰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