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老进看守所的第六个钟头,专案组的灯还亮着。
一天之内,两个大人物到案。搁在平时,够全城嚼半年的舌头。可办公室里没人有心思庆祝,卷宗堆了一桌,每个人脸上都绷着一根弦。
佟老被带走时那句话,一直在沈峰脑子里转,“在里头,等他。”
等谁?等他那个排头的老伙计,还是等别的什么?
还有燕京。排头那位到案,顺得反常。大人物落马,哪个不是鸡飞狗跳?这位倒好,门一敲就开了,人一带就走了,连句场面话都没留。
顺,有时候比不顺更吓人。
不顺,说明对方在挣扎。挣扎,说明他手里没牌了。
顺成这样,只有两种讲法。要么,上头早谈妥了价钱,他体体面面地进去,换一家老小平安。要么,
沈峰不敢往下想。
要么,是有人故意把这扇门敞着,让他们顺顺当当地走进去,再从后头把门关上。
苏瑾把一杯浓茶放在他手边。
“你说,他是不是早知道要进去?”
“知道。”沈峰说,“而且知道得比咱们早。”
“那他不跑?”
“跑?”沈峰摇头,“跑到哪儿去?他那个位置,跑,等于把罪名坐实。不跑,进去还能留个体面。”
“体面?”
“他们那种人,”沈峰说,“体面比命重要。”
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提前把路扫干净了。
打赢一仗不算赢。账本还没翻完。
物证室,凌晨一点。
家谱底本摊在桌上,苏瑾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地翻。
“四十七页。”她说,“装订线没动过,线脚都是老的。唯独最后一页的茬口,”她把放大镜递过来,“撕的。茬口纤维发白,不超过半年。”
“不超过半年?”沈峰接过放大镜,“能再准点吗?”
“纸是宣纸,老纸。”苏瑾说,“纤维氧化的程度,我请省厅的技术员看了两回,说是三个月上下。”
“三个月上下……”沈峰又问,“会不会是埋的时候,就没装进去?”
“不会。”苏瑾摇头,“页码是连着的。第四十六页末尾,一句话没写完,断在半截。”
“什么话?”
“就六个字。”苏瑾翻到那一页,念道,“‘此账之外,另有,’”
另有。
另有什么?话到这儿,断了。
物证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水声。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环卫工的扫帚划过街面,唰,唰,一下一下。
苏瑾把那半截话看了又看。
六个字,墨迹沉着,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写字的人,那天大概也没料到,这一页会断在这儿。
“三个月……”沈峰心里一算,“三个月前,老鬼刚被佟老启出来,还没落网。”
“对上了。”苏瑾说,“他出山之前,先去坟里,撕下了那一页。”
“给自己备的后手。”沈峰说,“他就知道这一趟出去,回不来。”
老鬼。
这个答案,其实不用鉴定也知道。二十三年,那个铁皮盒子只有他一个人碰过。
“埋的时候留一手,出山的时候再撕一页。”沈峰盯着那个茬口,“这老小子,给自己留了两张牌。”
“佟老问了他三回,他都说没捞着盒子。”苏瑾冷笑,“好嘛,盒子都捞着了,还藏一页。这老小子,贼到家了。”
“不是贼。”沈峰摇头,“是怕。”
“怕什么?”
“你想,”沈峰在桌边坐下,“一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凭什么活二十三年?凭佟老觉得他还有用。可秘密总有说完的一天,说完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所以他撕一页,让秘密永远说不完。”
“对。”沈峰站起来,“最后一页只要还在外头,佟老就不敢让他死。”
“可现在,”苏瑾的声音沉下来,“佟老自己也进来了。”
“所以那张牌,成了废牌。”沈峰说,“废牌捏在手里,攥不住命。”
“那他今晚会说吗?”
“会。”沈峰说,“他比咱们急。天一亮,佟老那边回过味来,他这张牌,就从废纸变成催命符。
这话不假。
牌桌上最难受的,不是没牌的人,是捏着一张废牌的人。
好牌攥在手里,是底气。废牌攥在手里,是烧手的炭。扔,舍不得,不扔,烫得慌。
老鬼这种人精,这个理,他比谁都懂。”
“那现在呢?”苏瑾忽然反应过来,“盒子出土了,底本上电视了,佟老要是知道最后一页根本不在盒子里……”
“那老鬼手里那张牌,就剩一个用处了。”沈峰抓起外套,“卖给我们。”
“提审老鬼?”
“连夜提审。”沈峰看了眼表,“再晚,就怕有人比我们先想明白这个理。”
看守所,凌晨两点。
车是苏瑾开的。一路上,沈峰给韩若冰打了个电话,把撕页的事说了。
夜里的云江,街上空荡荡的。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路过江桥的时候,苏瑾减了速。桥下的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沈峰望着江面,半天没说话。
二十三年前,顺发号就是在这片水上出的事。二十三年了,江还是这条江,水早不知换了多少茬。
可有些事,沉在水底,不跟着水走。
苏瑾把油门踩得很稳,可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着白。
“你说,”她忽然开口,“那页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不知道。”沈峰望着窗外,“但我知道,能让老鬼藏二十三年的东西,分量轻不了。”
“比排头那位还重?”
“重得多。”沈峰说,“排头那位,顶多是个名字。那页纸,八成是把名字后头的事,写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连夜审。”韩若冰只说了三个字,顿了顿,又补一句,“沈峰,看守所那边,加双岗。”
“你担心有人灭口?”
“我担心的是,”韩若冰说,“那页纸要是真那么值钱,老鬼这张嘴,就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嘴。”
“所以我连夜来。”沈峰说,“最危险的嘴,得看最紧的人。”
“看守所我打过招呼了。”韩若冰说,“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韩若冰顿了顿,“路上小心。”
老鬼被带进讯问室的时候,还在揉眼睛。号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大半夜的,”他嘟囔,“还让不让人睡了。”
“睡得着吗?”沈峰把家谱底本的照片推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茬口,“数数页码。”
老鬼眯着眼看了三秒。
忽然,他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数了?你们终于数了?”他抬起那三根手指的左手,点了点照片,“我埋它的时候就琢磨,你们哪天能数出来。二十三年了,我等了二十三年。”
“页呢?”沈峰问。
“在我该放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着急。”老鬼往椅背上一靠,“沈局,咱们先谈谈价。”
“谈价?”沈峰笑了,“老鬼,你看看这是哪儿。讯问室。你当是码头的茶棚?”
“讯问室怎么了?”老鬼不紧不慢,“讯问室,才最该谈价。外头谈的,是生意,这儿谈的,是命。”
“你这条命,现在不值钱。”
“不值钱?”老鬼伸出三根手指,“沈局,二十三年,想要我这条命的,没有一打也有八个。我为什么还活着?因为我手里的东西,比我的命值钱。”
沈峰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老鬼被他看得发毛,搓了搓手:“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我看你可怜。”沈峰说,“二十三年,替人守着个盒子,埋我师父碑后头。出山前撕一页,以为能保命。”
“本来就保住了。”
“保住了?”沈峰冷笑,“你现在坐的哪儿?你要真保得住命,就不会蹲在这儿跟我谈价。”
老鬼的脸抽了一下。
“你以为佟老保你?”沈峰往前一凑,“佟老自己都进来了。老鬼,外头没人了。你那页纸,现在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
老鬼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眯起眼:“那就更要谈了。我要的也不多,保命,减刑,换个地方养老。”
“你凭什么觉得那页纸值这个价?”
“就凭你们连夜提审我。”老鬼得意起来,“沈局,你们要是心里没数,这会儿早搂着老婆睡觉了。大半夜把我从铺上提溜起来,说明什么?说明你们怕。”
“我们怕什么?”
“怕那页纸落到别人手里。”老鬼一字一顿,“更怕那页纸上的东西,先一步,长出腿来。”
讯问室静了几秒。
苏瑾坐在角落的记录席上,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监控的红点安安静静地亮着。
老鬼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沈局,我这么跟你说吧。家谱排头那位,你们都立案了,对吧?”
“嗯。”
“那位要是看了最后一页,”老鬼咧开嘴,露出黄牙,“他今晚就得尿炕。”
“最后一页上是什么?”
“是……”老鬼刚说了两个字,
讯问室的灯,灭了。
整个监区,瞬间漆黑一片。
楼道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沈峰霍地站起来,一把拽住老鬼的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对讲机里,值班员的声音劈了:“沈局!监区跳闸!总闸被人拉了。”
“备用电源呢?”
“备用电源没启动!配电房没人应。”
“雷刚。”沈峰对着对讲机吼,“封楼道!任何人不准进出。”
“收到。”
讯问室里只剩应急灯的一点绿光。
黑暗中,老鬼的笑声停了。
沈峰听见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急又浅。
“来了……”老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