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七十四了。
投案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鞋也擦了。一双黑布鞋,鞋底的泥刮得干干净净。
手里拎着个布兜,布兜里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四个字:为人民服务。
红漆掉了大半,就剩个“民”字还囫囵着。
后来搜身,布兜里除了缸子,还有半包挂面,两个咸鸭蛋。
像走亲戚,不像投案。
门卫要登记,他不登记。
“我不是来串门的。”老头往台阶上一坐,“叫沈局长来,我只跟沈局长说话。”
值班的不认得他,要撵。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
纸上三个毛笔字:我有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掏出手机要拍,让值班的拦下了。
老头也不恼,就把那张纸举在胸口,像举着一块牌。
太阳出来了,照得那三个字发亮。
墨是新墨,字是熟字。练过,练了不止一天。
有路过上班的年轻民警小声嘀咕:“这大爷,自首还自带横幅的?”
“横幅?”旁边的老民警瞥了一眼,“这叫投名状。古时候上山入伙,得先递这个。”
值班的吓了一跳,电话一层一层打上去。等沈峰的车赶到,老头已经在台阶上坐了一个钟头,腰板笔直。
“账是我记的。”他把双手平放在桌上,“四十二年,老爷经手的每一笔,都是我记的。”
审讯室里,侦查员小王记笔录。沈峰隔着单向玻璃看。
“批文呢?”
“偷盖的章。”老管家说,“老爷午休,章在抽屉里,我有钥匙。”
“磁带里那句话,账清了,人清了吗。”
“我讲的。”老管家眼皮都不抬,“老爷书房的电话,我常用。学老爷的口气,吓唬底下人。”
沈峰在玻璃后面冷笑。
学老爷的口气。
一个七十四的老头,学得出磁带里那把中气十足的声音?
声纹比对那边,“问完就处理”已经钉死是霍东庭。这七个字还没来得及出报告,人家自己送上门,认了。
“他还认了什么?”沈峰推门进去。
小王翻了翻笔录:“烧毁的合影,是他烫的。说恨中间那个人,恨了半辈子。”
“为什么恨?”
“他说那人骗了老爷。”小王顿了顿,“再问,就不说了。”
好一个家奴护主。
沈峰敲了敲玻璃,让小王把人带过来,他要亲自问。
老头被带进隔壁,看见沈峰,腰板挺了挺。
“老爷子,”沈峰给他倒了杯水,“四十二年的账,都记在哪?”
“脑子里。”老头说,“本子烧了。”
“烧了?”沈峰笑,“那我问一笔。九六年三月,顺发号走了一趟南边的货,运费多少?”
老头卡了一下,就半秒。
“年头久了,记不清。”
“四十二年的账都记在脑子里,偏偏这笔记不清?”沈峰盯着他,“还是,没人教到这一笔?”
老头端起水,喝了一口,不答。
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苏瑾低声说:“他上衣兜里还揣着闻园的钥匙,进门就交出来了,擦得锃亮。”
“擦得越亮,”沈峰说,“越说明这钥匙,是还给人看的。”
钥匙还了,门就关了。
老头这是替闻园交钥匙,园子你们搜过了,罪我认了,往后,别再去了。
苏瑾低声骂了句:“好一条看家的老狗。”
“老狗不咬人。”沈峰说,“老狗就知道趴在门口,谁来冲谁摇尾巴。”
“那现在咋办?”
“收着。”沈峰说,“他认他的,咱们查咱们的。两本账,分开记。”
“分开记,记到几时?”苏瑾问。
“记到他那本账烂尾。”沈峰说,“顶罪的账,头三天最齐整。过了头七,就要补细节。细节一补,就露馅。”
“他要是不补呢?”
“不补,法院就得问他要。”沈峰说,“七十四岁的人,四十二年的账,庭审一问三不知,你看法官信不信。”
“那咱们现在干啥?”
“等。”沈峰说,“等他背后那个人,再出一张牌。”
“还出?”
“牌出完了,”沈峰望着玻璃那边,“就该掀桌子了。”
账册、批文、合影、磁带,四样东西,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头全包圆了。闻园那场搜查,搜出来的全是“家奴的罪证”。
韩若冰赶到的时候,通报初稿已经拟好了。
她看完,只说了四个字:“弃车保帅。”
“还是颗老卒。”沈峰说,“七十四,一身病,判也判不了几年。”
“关键是,”韩若冰把通报拍在桌上,“老爷成了被蒙蔽的。家风不严,驭下无方,批评教育就完了。”
苏瑾在旁边气得直磨牙:“磁带里那句话呢?明摆着不是他讲的。”
“明摆着没用。”韩若冰摇头,“人家认了,声音像不像,得拿报告说话。报告出来之前,舆论先跑半个月。”
半个月。
开庭的日子,可等不了半个月。
沈峰把通报初稿拿过来,提笔在“被家奴蒙蔽”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这四个字,谁先写的?”
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宣传处按口供拟的。”
沈峰盯着玻璃后面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熟。
四十二年。
这个人在闻园守了四十二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他不是来顶罪的。
他是来堵门的。
韩若冰皱着眉:“认罪认得太顺了,顺得像背过的。”
“就是背过的。”沈峰说,“七十四岁的人,记四十二年的账,一条不岔。你信吗?”
“不信。可他的口供,每一条都跟证据对得上。”韩若冰叹气,“有人提前喂给他了。”
喂口供的人,得先知道证据。
证据在专案组手里,在检察院手里。
“口供跟证据对得越严丝合缝,”沈峰说,“越说明喂的人,看得见咱们的卷。”
韩若冰的脸沉下来:“你怀疑我那边也有眼?”
“我谁都不怀疑。”沈峰说,“我谁都怀疑。从今天起,卷宗分三套,三处放,经手人登记。”
“至于吗?”
“至于。”沈峰说,“二十三年前他们能从物证室拿走三张照片,今天就能从咱们的卷里拿走三十页。”
下午,甄别组那边也送了信。
雷刚跑上楼,喘着气:“吴副支队的甄别结果出来了。清了。二十三年前那晚,他在老家奔丧,一村子人作证。”
“你松了口气?”沈峰看他。
“废话,那是我师傅。”雷刚挠头,“哥,其实我早想说,我师傅那人,兜里超过五百块都睡不着觉。”
“行了。”沈峰拍拍他,“回去告诉他,最近别单独行动。”
雷刚愣了:“还有危险?”
“名单上四个人。”沈峰说,“一个病休,一个年底退休,一个刚洗清。剩下那个,刚摸过弹头。”
雷刚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我去抓人。”
“你哪儿也别去。”沈峰瞪他一眼,“守好你师傅。”
“哥。”苏瑾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物证室那边,弹头的膛线比对,出结果了。”
审讯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对上了。”苏瑾的声音发紧,“九二年厅里配发的那批枪,编号尾数四七。领枪人,霍东庭。”
三钉,最后一钉,钉死了。
师父体内那颗弹头,二十三年后,说出了凶手的名字。
雷刚攥着拳头,半天,憋出一句:“哥,能给程叔上炷香了。”
“等案子结了。”沈峰说,“把他写进通报头一行。”
雷刚的眼圈红了,使劲点头。
这个兵出身的汉子,泰山压顶都不带弯腰的,这会儿嗓子哑得说不成句。
“哥,程叔要是知道……”
“他知道。”沈峰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
走廊里,有人放轻了脚步。整层楼的人都在等这个消息,等得心浮气躁。
弹头对上了。霍东庭的枪,师父的血。
这两样东西,隔了二十三年,终于撞在了一起。
沈峰闭上眼,又睁开。
“先别声张。”他说,“还有一件事。调阅记录查了吗?这颗弹头,这些年有没有人动过?”
苏瑾的脸色更难看了。
“查了。登记册上,三年前有一条调阅记录。”
“谁调的?”
“签名栏写的是,”苏瑾咽了口唾沫,“项德海。机要室项叔,代档案室签收。”
沈峰腾地站起来。
项德海。
钉了一个多月的那个人,钉着不动的那个人,三年前就摸过这颗弹头。
“项德海今天人在哪?”
小王跑出去打电话。两分钟后跑回来,气都没喘匀。
“机要室说,项叔今天没来上班。”
“家里呢?”
“电话关机。他老婆说,昨晚出门遛弯,一夜没回。”
沈峰的头皮麻了一下。
钉了一个多月,钉子自己拔了。
“他昨天有没有什么反常?”沈峰问小王,“机要室的人问一圈。”
小王又跑出去。这回去了五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便签。
“机要室小刘说,项叔昨天下午交班,多说了句话。”小王咽着唾沫,“他说,往后机要室的门窗,记得天天检查。”
“就这句?”
“就这句。”小王说,“小刘当时没在意,现在琢磨过来,那是交代后事。”
交代后事。
沈峰捏着那张便签,纸边割手。
这时,医院的电话也进来了。
老柏醒了,第一句就问:“项德海是不是出事了?”
沈峰一愣:“您怎么知道?”
“二十三年前,仓库外头,”老柏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听见有人喊他。穿制服的那个,喊他,老项。”
沈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后面。
老管家还坐在那儿,双手平放,腰板挺直,像一尊守着大门的石狮子。
主人家起火了。
石狮子先跳出来,把门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