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青石板路。
“一盏茶”夹在两间铺子中间,门脸不大,黑底金字匾,木头柜台擦得发亮。
柜台后头,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着打算盘。
噼里啪啦,打得又快又稳。
沈峰进门,掸了掸肩上的灰。
“有明前吗?”
算盘声停了。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三秒钟。
“明前卖完了。”她说,“有雨前。”
暗号对上了。
女人起身,掀开通里屋的门帘,又回头看了眼街上。
“沈局长,”她轻声说,“你比电视上瘦。”
沈峰一愣:“你认识我?”
“拦灵堂那场直播,我看了三遍。”女人把门帘放下来,“我姓杜。杜晓棠。”
杜。
沈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小杜,杜文渊,是我哥。”
里屋很小,一张茶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
一盏见人心。
“这家店,开多少年了?”沈峰问。
“四十六年。”杜晓棠说,“我爹开的,是杜家的产业。我哥不在云江当差,他在燕京那头做事。每回回云江,都得来店里坐一坐。”
“街坊知道你的事吗?”
“都当我是个卖茶叶的寡妇。”她笑了笑,“寡妇好啊,啥事都没人防。”
沈峰环顾这间里屋。
墙皮发黄,桌椅老旧,账本子摞了半尺高,边角都磨圆了。
“四十六年,没挪过地方?”
“挪什么?”杜晓棠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树挪死,人挪活,店挪了,线就断了。”
“这些年,就你一个人?”
“雇过两个伙计。”她说,“都干不长。我这人抠,工钱给得少。”
沈峰笑了:“是怕伙计看出门道吧。”
杜晓棠也笑:“沈局长是明白人。柜台上多一双眼睛,我夜里就得多醒两回。”
女人烧水,烫杯,手法很稳。水开了,她忽然开口:
“我等你们,等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就没想过走?”
“想过。”杜晓棠拨了下炉火,“九九年,店差点盘出去。价钱都谈好了。”
“后来呢?”
“签合同头天晚上,我梦见我哥了。”她笑了笑,“他站在柜台那儿问我,妹子,茶还卖吗?”
“你怎么答的?”
“我说卖。”杜晓棠把茶壶拎起来,“醒了以后,我把合同撕了。从那以后,再没想过走。”
“你知道你哥的事?”
“早就知道。”杜晓棠把一杯茶推过来,“九八年,他回云江,临走前一晚来店里。他说,妹子,这店你替我看着。要是有人拿明前来对雨前,你就把柜台底下那个罐子给他。”
沈峰的手,停在茶杯上。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
“他没说。”杜晓棠的眼睛红了,“他就说,你嫂子托付给我了。后来我才明白,那是遗言。”
“那你为什么还替他们看店?”
“不看店,我守什么?”女人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以为我是自己人,传话、记账,都过我的手。”
“我嫂子,半年前走的。”杜晓棠忽然说,“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个包裹,说文渊会回来的。”
沈峰说不出话。
“人没了,账得在。”女人抹了把眼睛,“办完丧事,我收拾她遗物,打开那个包裹,就是我哥那本日记。我想了三天,把日记交给了你们。交得对,是不是?”
沈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从后屋抱出一个布包,一层层解开。
里头是个铁皮罐子。
不是茶叶罐。
是一个老式的饼干桶,跟项德海家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我哥留的另一手。”杜晓棠说,“一手给了嫂子,就是那本日记。一手,埋在我这儿。”
“为什么是饼干桶?”沈峰问。
“我哥那个人,谨慎到骨头里。”杜晓棠摸着桶沿,“他说,茶叶罐招人翻,饼干桶,没人稀罕。”
“他知道项德海也用饼干桶吗?”
“不知道。”杜晓棠摇头,“他们那一茬人,藏东西都这路数,最不起眼的,最安全。”
桶身磕了个瘪,漆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铁。
沈峰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比什么保险柜都沉。
桶盖打开。
里面没有磁带。
是一沓发货单,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发货单,是这些年过我的手,替他们传的东西。”杜晓棠说,“佟家的,霍东庭的,每一笔,我都照着茶叶账的格式,另抄了一份。”
沈峰翻着那沓单子,手越翻越抖。
二十多年。
哪年哪月,传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对上谁,全在。
这是另一本账。活的,带日期的,能跟佟家那本代号账册对着念的。
“这些单子,他们没查过你?”
“查过。”杜晓棠说,“前年,来了两个人,说是工商的,把账本翻了一下午。”
“翻到这个了?”
“没有。”她拍了拍饼干桶,“这个,我一直埋在后院的酱缸底下。他们翻的是明账。今天听说你们来了,我才连夜挖出来。”
“明账上有东西吗?”
“有。”杜晓棠笑了,“全是亏的。他们看了直摇头,说这店早该黄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沈峰问。
“以前拿出来,给谁?”杜晓棠看着他,“给云江的天?云江的天以前姓什么,你比我清楚。”
沈峰沉默了。
“那你就不怕?”沈峰问,“这些东西一旦露了,你这条命……”
“怕。”杜晓棠答得干脆,“怕得要死。”
她撩起袖子,小臂上一道旧疤。
“零三年,店里进过一回贼。”她说,“钱没丢,账本子让人翻了个遍。打那以后,我睡觉,枕头底下压剪子。”
“没人帮你?”
“帮?”她笑了笑,“跟谁说去?说我替一个死了的人守账?人家不把我当疯子,就得把我当同伙。”
“直到你在灵堂门口说,真的假不了。”女人点头,“那天我就知道,天变了。”
“信封呢?”他问。
杜晓棠把信封推过来,忽然按住他的手。
“这个不是我哥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是前天夜里,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信封上没有字。
沈峰拆开。
里面一张宣纸,毛笔字,笔锋很稳,他见过。三天前,病房里,老头写字的手,就是这个笔锋。
一行字:
小沈,茶凉了,人也该凉了。燕京的茶,比云江的好。
没有落款。
沈峰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前天夜里。
那时候,殡仪馆的“遗体”还没拉走,鉴定还没出来,老头“死”得干干净净。
他已经坐在某个亮堂堂的地方,铺开纸,给沈峰写下一封信。
沈峰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信是几点塞进来的?”他又问了一遍。
“后半夜,两三点。”杜晓棠说,“我觉浅,听见门轴响了一声。等我起来,人就剩个背影了。”
“鞋底呢?门口有印子吗?”
“看了。”她说,“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人家比我想得周到。”
茶凉了,人也该凉了。
翻译过来就是:云江这盘棋,他下完了,不陪了。燕京的茶更好,他选的收官之地,在燕京。
“还有一件事。”杜晓棠忽然说,“塞信那天晚上,我扒着门缝看了。”
“看见人了?”
“看见了。”她说,“一个老头,戴着帽子。走路不快,腰板很直。”
“他没躲你?”
“他冲门缝,点了点头。”杜晓棠的声音发颤,“像跟我打招呼。”
“他长什么样,你看清了吗?”
“帽子压得低。”杜晓棠摇头,“就看清一双手。手背上,一块烫伤的疤。”
沈峰记下了。
“疤在什么位置?”沈峰问。
“虎口往上,手背正中。”杜晓棠比划着,“这么大一块,老疤,皮肉都拧着。”
“你以前见过这双手吗?”
杜晓棠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了想,慢慢点头:“九几年,店里来过一个收茶坯的,手背上有这么一块疤。”
她压低声音,像怕墙听见:
“我哥管他叫,东家。”
“你哥跟他什么关系?”
“不知道。”杜晓棠说,“就知道每回他来过,我哥都得在里屋坐到半夜。”
沈峰把“东家”两个字,在心里钉死了。
老头不但活着,还亲自来送的信。
他就在云江。哪儿也没去。
沈峰压下那股翻腾,给雷刚发了两条消息:查全市监控,找一个手背有烫伤疤的老头。重点查茶庄到殡仪馆一线。
苏瑾带人把茶庄方圆两里筛了一遍,回来直摇头。
“邪门了。旅店登记,没有。车站监控,也没有。”她说,“哥,这老头跟鬼似的,像一滴水,落回了大江。”
“监控真的一点影子没有?”沈峰问。
“有一帧。”苏瑾把手机递过来,“老街西口,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戴帽子的,背对镜头。”
画面糊成一片,只看得清一个轮廓。腰板笔直,走得不快。
“就这一帧?”
“就这一帧。”苏瑾说,“他像是知道每个探头在哪儿,专挑缝儿走。”
“不是知道。”沈峰盯着那个轮廓,“是探头的位置,本来就是他让人安的。”
苏瑾愣了半天,骂了一句:“老狐狸。”
“哥,你说他为什么非要亲自送这封信?”苏瑾不解,“派个人不行吗?”
“派的人,会把送信当成任务。”沈峰说,“他自己来,是告诉我,他不怕我知道。”
“这是显摆?”
“是宣判。”沈峰说,“宣判他赢了上半场。”
手机响了。
韩若冰。
她的声音,是从没有过的干涩:
“哥,我刚接到部里电话。我的借调,到期了。”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是省检的人吗?”
“编制在长宁省检察院。”韩若冰苦笑,“这两年是借调部专案组。部里的函,红头一下,我一个借调的,拿什么拖?”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飞机。”韩若冰顿了顿,“回燕京。”
“能不能拖?”
“拖不了。”她说。
“那就去。”沈峰说,“去了,把佟案的卷,光明正大地带进部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哥,你是想干什么?”
“他想让你走,你就走给他看。”沈峰说,“走进去,比守在这儿,有用。”
宣判,就在明天。
早不调,晚不调,偏偏这时候,把他身边最懂案卷的人,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