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沈峰睁开眼。
他没睡。两个小时,他一直在想一个时间,韩若冰最后一次通话,前天下午四点零五分。
之后,关机,失联。
“各位旅客,燕京国际机场到了……”
广播响着,沈峰把包背上肩。包里没卷子,就三样东西,磁带、账册复印件、小杜的日记。
他说过,这次不带卷子。
带的是对方认的东西。
手机一开机,苏瑾的电话就进来了。
“哥,落地了?”
“刚落。”沈峰随着人流往外走,“家里咋样?”
“老冯头案我盯着呢,殡仪馆的进出单子,我调出来了。”苏瑾顿了顿,“哥,你听我的,到了先找个地方猫起来,别乱跑。”
“嗯。”
“韩姐那边……”苏瑾的声音低下去,“还是关机。”
“我知道。”
“你要是寻着她,替我说一声。”苏瑾吸了下鼻子,“说她答应我的涮羊肉,还欠着。”
“要不要查查她手机最后的基站?”沈峰问。
“查了。”苏瑾说,“最后信号在东城,部里附近。哥,人往那儿一失联,我这心就悬着。”
“悬着就对了。”沈峰说,“把基站记录、时间点,全存好。”
“存它干啥?”
“将来对质用。”沈峰说,“谁说她是休假,我就拿这个问他。休假的人,为什么在部里附近关的机。”
沈峰鼻子一酸,笑了:“记下了。”
挂了电话,沈峰把燕京的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部里在东城,潘家集在南城,他订的酒店在西城。
三个点,画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
韩若冰最后出现的,会是哪个角?
电话刚挂,又进来一个。雷刚。
“哥!你真一个人去了?”
“票都检了,还能有假?”
“我不管,我订明儿的票。”
“你敢。”沈峰沉下声,“老冯头案是人命案,根在云江。你走了,炉子那边谁守?”
雷刚那头憋了半天:“那你一天三个电话。”
“行。”
“少一个,我就杀过去。”
沈峰笑骂:“滚蛋。”
出口人多。沈峰往外走,一眼就瞅见那块纸牌。
白纸黑字,写得工工整整:云江沈局长。
举牌的是个黑夹克,三十来岁,站得笔直。旁边还站着个穿唐装的,五十多岁,笑眯眯,手里盘着俩核桃。
沈峰眼皮一跳,扭头往另一边走。
“沈局长!”唐装人快步跟上来,核桃一收,“车在外面,茶在壶上。”
“我不认识你们。”
“您不认识我们,我们老爷认识您。”唐装人笑得跟尊佛似的,“老爷说了,您大老远来,不能让您自个儿找地方住。”
“你们老爷?”
“姓闻。”唐装人说得大大方方,“沈局长在云江,应该听过。”
沈峰站住了。
好一个闻老。他前脚落地,后脚就有人接。这不是接站,这是告诉他,燕京,是我的地盘。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沈峰看着他,“我自己有腿。”
“腿是您自己的。”唐装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房卡,双手递过来,“可燕京的酒店,认脸熟。您订的那家,给您退了,换了家清净的。”
沈峰没接。
他订酒店,用的是小陈的名字。这事儿,连雷刚都不知道。
对方连这个都摸得门儿清。
“沈局长别多想。”唐装人把房卡往回收,“老爷就是尽个地主之谊。住不住,随您。”
沈峰上下打量他:“你们是干啥的?”
“茶行的伙计。”唐装人答得顺溜,“老爷在燕京开茶行,几十年买卖。”
“买卖做到机场来了?”
“老爷说,贵客临门,迎一迎是规矩。”唐装人微微躬身,“您办的几个案子,老爷都听说了。老爷夸您,骨头硬。”
“他还夸过谁?”
唐装人笑而不答。
沈峰看了那举牌的黑夹克一眼。
三十来岁的人,虎口有茧,站的是丁字步。练过,但没练到家。
老爷子的排面,明面上就这两块料。剩下的人,都在暗处。
“骨头硬,硌牙。”沈峰说,“你们老爷牙口不好,少惦记。”
“老爷牙口好着呢。”唐装人笑眯眯,“昨儿还啃了半只烧鸡。”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沈峰说,“茶我会去喝。但不是今天,也不是他请的时候。”
“那得看茶的心情。”唐装人把核桃盘得咔咔响,“老爷还捎了句话,云江的水浅,燕京的水深,让您留神脚下。”
“替我谢谢他。”沈峰说,“我这人,水越深,越沉得住气。”
“好,话我一定带到。”唐装人微微躬身。
“还有一句。”沈峰叫住他,“告诉你们老爷,茶我喝,人可以慢慢等。”
“等?”
“茶要趁热。”沈峰说,“人等久了,会凉。”
唐装人眯了眯眼,笑了:“沈局长这话,跟我们老爷像一个师父教的。”
“我师父姓程。”沈峰盯着他,“你们老爷,认不认识?”
唐装人的笑,头一次挂不住了半秒。
沈峰把那半秒收进眼里,没点破。
唐装人笑了笑,带着黑夹克走了。
沈峰站在原地,后背有点凉。
在云江,他查谁谁慌。到了燕京,头一天,慌的是他。
打车,直奔自己订的那家酒店。
前台姑娘查了半天电脑,抬起头:“先生,您这个订单,今天上午取消了。”
“谁取消的?”
“电话里取消的,报的是您的预订号和姓名。”姑娘看他脸色不对,“要不,重新给您开一间?”
“取消的电话,几点打的?”
“我查查。”姑娘说,“上午九点四十。是个男的,声音挺客气。”
“说什么了?”
“说您行程变了,让把房间退了。”姑娘顿了顿,“还替您说了声抱歉。”
沈峰差点气笑。
退他的房,还替他道歉。这哪是对手,这是管家。
“不用了。”
他转身要走,又转回来:“姑娘,问一句。取消订单那位,声音多大岁数?”
“听着,挺年轻的。”姑娘想了想,“三十来岁,普通话特别标准。”
“标准到听不出口音?”
“对!”姑娘点头,“就跟广播里报时似的。”
沈峰道了谢。
三十来岁,一口标准京片子。连个取消电话,用的都是训练过的嗓子。这家人,连虾兵蟹将都是科班出身。
沈峰出门,在街上换了三趟公交,钻了条小胡同,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现金付的房钱。
进房,反锁,拉窗帘。
房间小,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后墙。
挺好。后墙不会有人蹲。
沈峰把窗帘拉了条缝,往外看了十分钟。
胡同里过去三拨人,送外卖的,遛狗的,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在楼下站了一分钟,抬头看了一眼,走了。
沈峰把那个背影记下了。三轮车上捆的纸箱子,太新了。
他给苏瑾拨了个电话:“帮我查个事。燕京这边,收废品的,归谁管?”
“收废品的?”苏瑾一头雾水,“哥,你查这个干啥?”
“我楼下这个,三轮车太新,纸箱太整,手上的茧不对。”沈峰说,“干力气活的人,茧在掌心。他的茧,在虎口。”
“握枪的茧。”苏瑾反应过来了,“哥,你让人盯上了?”
“从落地那天起,就没干净过。”沈峰说,“不怪人家。是我这趟,来得太直。”
他把包里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他出门,又打了个车。
“去哪儿?”司机问。
“部里。”
接待窗口的姑娘很客气:“请问您找谁?”
“韩若冰。”沈峰说,“省检借调过来的,韩若冰。”
姑娘在键盘上敲了一阵:“韩若冰同志?她休假了。”
“什么时候休的?”
“这个……”姑娘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系统上只显示休假状态。您是?”
“她同事。”
“您可以打她电话呀。”
“打了,关机。”
“那兴许出去玩了。”姑娘笑笑,“年轻人嘛。”
“玩?”沈峰笑了,“她行李箱里半箱是卷宗。你见谁带半箱子案卷出去玩的?”
姑娘的笑僵了一下:“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你不清楚没关系。”沈峰把借调函的复印件拍在台面上,“这个函,是你们部里发的。人,是在你们地界上没的。总得有个说法。”
“同志,您别激动。”
“我不激动。”沈峰说,“我明天还来。”
沈峰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笑容是标准的,标准的假。
休假。多好的词。活人能用,被扣的人也能用。
他又换了个窗口,问借调人员报到归哪个处管。
窗口的小伙子查了半天:“借调函是上周发的,报到记录,没有。”
“人没来报到?”
“系统里没有。”小伙子说,“要不您问问组织部?”
“不用了。”沈峰道了声谢。
没报到,却休假。人还没到岗,假先批下来了。
这套手续,比云江那张火化单,熟多了。
翻译过来就四个字,无可奉告。
“行。”他点点头,“谢谢。”
出了大门,风一吹,沈峰点了根烟。
他拨通苏瑾:“帮我核个事。部里系统显示,韩若冰休假。”
“休假?”苏瑾那边键盘响了一阵,“哥,不对。她的借调手续是前天夜里办的移交,移交单上写着卷宗已归档。”
“卷呢?”
“查不到归档号。”苏瑾说,“是空的。”
“人休假,卷失踪。”沈峰吐出一口烟,“行,我懂了。”
“你懂啥了?”
“有人在替她收场。”沈峰把烟摁灭,“收得很专业。”
“哥,还有件事。”苏瑾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托燕京的同学打听,韩姐报到那天,有人看见她在部里大门口,上了一辆黑车。”
“什么牌?”
“燕京的,后面三个8。”苏瑾说,“同学说,那车每周三都来,接人开会。”
“接人的是谁?”
“看不清。”苏瑾说,“就知道开车的,穿唐装。”
沈峰看着胡同口的天,慢慢眯起眼。
行。机场接他,大门接她。这家人,把燕京当成自家客厅了。
他在大门外站到第二根烟烧完,拦车回旅馆。
胡同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沈峰摸出钥匙,走到房门口,脚下踢到个东西。
低头。
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
他左右扫了一眼,楼道空着。捡起来,进房,关门,开灯。
信封里没信,就一张纸条。
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还带点潮:
想知道韩若冰在哪。明早八点,潘家集,一盏灯茶行。
没有落款。
沈峰把纸条凑近闻了闻。
一股茶香。明前的茶香。
跟那张接他的纸牌,一个味儿。
明早八点,他真要一个人走进那扇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