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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把人交出来
    灰墙小院,门虚掩着。

    沈峰推门进去,督察组的老周已经在屋里了。

    “床铺还有点温。”老周迎上来,“灶上锅里还有半碗粥,冒着凉气。”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沈峰扫了一圈,“搜。”

    “小孙,厨房和厕所。”老周吩咐,“我看卧室。沈局,你?”

    “我看院子。”沈峰说,“屋里是活人待的地方,院子里,才藏着他们不想让人看的。”

    两间房,一间堆杂物,一间住人。床底下两双一次性拖鞋,桌上一个空矿泉水瓶。

    “老周,你看这个。”小孙从厨房探出头,“粥,是两人份的量。”

    “看守也在这儿吃?”

    “锅边挂着三把勺子。”老周眯起眼,“一个她,两个看守。”

    “牙刷呢?”

    “三支,两支新的,一支刷毛都卷了。”小孙咂咂嘴,“窗台上还摁着七八个烟头。”

    “性子急,烟不离手。”老周说,“这种人,看人不看家。”

    垃圾桶里,小孙翻出几片撕碎的纸片。

    “火车票。”小孙拼了两块,“燕京站,今天的日期,后头撕没了。”

    “往哪的车?”

    “看不清。”

    “撕票的手法呢?”沈峰凑过去看了一眼,“顺着撕的,还是揉了撕的?”

    小孙把纸片翻了翻:“顺撕的,撕成四片,没揉。”

    “顺撕不揉,是撕给咱们看的。”老周说,“真不想让人知道往哪儿去,揉成蛋扔马桶冲了,谁也拼不出来。撕四片扔桶里,是留着让咱们拼出燕京站仨字。”

    “调虎离山?”

    “一半一半。”沈峰说,“票是真的,人真去火车站。可往哪趟车,他们不告诉咱们。东边几百个站,够咱们筛半天。”

    “那这票?”

    “票留着。撕口、指纹、油墨,都是东西。”沈峰说,“回头让技术室过一遍。”

    沈峰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茉莉,枝子朝东边歪着,歪得很刻意。

    韩若冰留下的记号。往东。

    他出了院门。巷口,督察组安在这条巷子里的暗线正靠着自行车站着,见沈峰出来,迎了半步。

    “人刚走一个钟头。”他压着声,“两男一女,女的白,瘦,走得慢。仨人步行,往车站那个方向。”

    “看清脸了?”

    “男的没看清,帽檐压着。”暗线说,“女的回头看了一眼我这边,也就半秒。瘦,下巴尖。”

    “还有吗?”

    “有。那两个男的,拎着一个空旅行袋。”暗线想了想,“空的,瘪瘪的。”

    “空旅行袋。”沈峰重复了一遍。

    “还有桩怪事。”暗线往二楼努努嘴,“那女的被押下来之前,我瞧见她在窗台前头蹲了一会儿。手里拿个小铁片,往那花盆底下戳了几下,把土松了松。松完,花盆就朝东歪了。”

    沈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台。

    这记号,是她算好了留下的。算好了他会来,也算好了有人替她看着。

    空旅行袋。

    沈峰回过味来。出远门才带袋子。袋子是空的,人是刚被押出来的,路上要装货。

    “她刚被押进来那天,是你接的茬?”

    “前天傍晚。”暗线说,“两个男的架着她进的门。她进门之前,回头扫了一眼这条巷子,挨个儿看我们这几个摆摊的。看我这摊子的时候,还冲我点了下头。”

    沈峰心里一热。

    她那天就在铺路了。先认人,再留话,临走松花盆。三步棋,被押着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完了。

    “谢了。”

    “谢啥。”暗线摆摆手,“那女的是个好人。好人落难,搭把手,天经地义。”

    ……

    车往燕京站开。沈峰拨苏瑾电话:“查今天燕京站往东的车,最近一班几点。”

    “九点四十,往奉城方向。”苏瑾那边键盘噼啪响,“还有一班十点一刻,往榆关。”

    “现在九点半。”

    候车室里人挤人。沈峰和老周、小孙分头扫。

    “分三区。老周东口,小孙检票口,我中间。”沈峰压着对讲机,“注意看手。押人的手,不会离开她。”

    “明白。”

    “发现目标别动,先报。”

    腊月里,候车室还是满的。扛编织袋的,抱孩子的,躺在行李上睡觉的,一屋子汗味和泡面味。

    沈峰顺着座位区一排一排走,眼睛不看脸,看手,看脚,看行李。

    押人的和被押的,有一样不一样。被押的那个,手边没行李,眼睛不看检票屏,坐得再松,膝盖也是并着的。

    广播在喊检票。沈峰的眼睛一格一格扫过去,扫到第三排,停住了。

    两男一女。女的低着头,头发散下来挡着脸。可那个坐姿,沈峰认得。

    韩若冰。

    左边那个男人把手搭在她椅背上,看着随意,其实是卡着她的退路。

    检票口开始放人。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把韩若冰架了起来。

    韩若冰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蹲。

    “鞋。我鞋带开了。”

    右边的男人骂了句什么,弯腰去拽她。

    就这一弯腰,韩若冰手里的矿泉水瓶脱了手,咣当砸在地上,水溅了一片。

    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都别动!”韩若冰猛地喊了一嗓子。

    两个男人脸都白了。一个去捂她的嘴,一个拖她就走。

    “警察!都不许动!”沈峰从人堆里挤出来,证件已经举了起来。

    老周和小孙从两边包上去,一人按住一个。

    拎旅行袋那个还想跑,小孙一个绊子把他撂在地上,膝盖顶住后心。

    “说,谁派你们来的?”

    “大哥,大哥别拧。我们就是办事的!”

    “办什么事?”

    “接人,送到榆关,那边有人接!”那人疼得直抽气,“电话派的活,一天两千,别的真不知道!”

    “电话呢?”

    手机交出来,通话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沈峰蹲下来,盯着他:“派活的人,什么口音?”

    “燕京口音。就一句话,人送到,钱结清。”

    “榆关接人的,什么来头?”

    “不知道,真不知道。到地方打电话,人家来领。”

    “以前接过这种活吗?”

    那人眼神躲了一下。

    “说!”

    “接,接过两回。”那人声音越来越小,“都是送人,往东北送。”

    沈峰和老周对视一眼。

    送人,往东北送。这不是头一回了。

    “两回送的什么人?”

    “一回是个男的,四十来岁,帽子压得看不见脸。”那人想了想,“还有一回是个老太太,哭了一路。”

    “老太太?多大岁数?”

    “六十多,穿得体面,戴个玉镯子。”那人说,“一路上就哭,也不闹,哭到锦川,我们交的人。”

    “接她的人呢?”

    “一个女的,管老太太叫姨。给了钱,我们就走了。”

    “送人的单子,都是同一个电话派的?”

    “嗯,回回都是那个号。”那人点头,“给钱痛快,就是规矩大。不许问姓名,不许留电话,送到就散。”

    老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条线啊。”

    一条送人线。

    “线头在哪儿?”

    “在榆关那头。”沈峰说,“燕京这边只管装货,真正的手,在榆关外。”

    小孙把人押起来,回头:“沈局,这俩人怎么办?”

    “通知燕京属地公安,出示留置手续,依法移交。”沈峰说,“笔录做细,派的什么活,接的几单,一单多少钱,钱怎么结,一笔一笔问。这种跑腿的都是钱串子,钱串子一提钱,嘴就松。”

    “明白。”

    韩若冰被老周扶起来,脸白得像纸,可眼神是稳的。

    “沈局,我没事。”

    “先上车。”

    回到车上,韩若冰灌了半瓶水,缓过一口气。

    “吓着没有?”

    “吓什么。”韩若冰拧上瓶盖,“我是省检搞公诉的,看守所进得比他们家都熟。”

    “嘴硬。”

    “真没事。”她扯了扯嘴角,“就是你来得比我算的,慢了半个钟头。”

    “路上堵。”

    “借口。”韩若冰闭上眼,“我喊那一嗓子,把后半辈子的胆都用完了。”

    车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笑了半声又收住。

    “扣我那几天,换了三拨人,最后一拨是前天夜里来的。”

    “问什么了?”

    “不问案子。”韩若冰看着他,“问的全是关组长。问他平时跟谁来往,问他经手过谁的钱,问他在部里靠山是谁。”

    沈峰的眉头拧了起来。

    闻老还人,是真的还。可还有一拨人,要把她送出燕京。这拨人,不问案,不问钱,只问关组长。

    “沈局,他们没打算杀我。”韩若冰顿了顿,“我在车上听他们打电话,说,上面要活的,留着换东西。”

    “换什么?”

    “换磁带。”

    “还说什么了?”

    “还说,这单子出得急。”韩若冰想了想,“押我那两人抱怨,说原计划是明天走,半夜临时改的口,天一亮就得动身。”

    半夜改的口。

    沈峰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前脚进一盏灯,后脚人就转。闻老在楼上拖住他,底下车就动了。

    “还有个事。前天夜里来的那拨人,跟前几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前几拨,眼神是散的,拿钱办事的样。”韩若冰说,“夜里来的那个领头的,进门先看我手腕。”

    “看你戴没戴表?”

    “看我戴没戴镯子。”韩若冰说,“我那天戴着我妈那个玉镯。他看了两眼,跟同伙说,戴玉的,错不了,就是她。”

    车里静了一瞬。

    戴玉的。

    “押票上写的特征?”沈峰面上不动声色。

    “八成是。”韩若冰说,“也就是说,他们手里有我的单子,单子上写着我戴什么。”

    “单子谁下的?”

    “我不知道。”韩若冰看着他,“可沈局,我妈这镯子,我在云江从不戴。是这趟回燕京报到,要穿正装,我才戴上的。”

    沈峰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毛。

    她在云江不戴,到燕京才戴。下单子的人,见过她这一趟的模样。要么人在燕京,要么,有人把她的照片,递到了燕京。

    燕京这头有一双眼睛,不光盯着他沈峰,还盯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这双眼睛离他们很近,近到能看清韩若冰的手腕上,多了什么。

    要磁带的,也不是闻老。闻老已经知道磁带翻录了六份,灭一盘没用。

    是录音里那个人。

    “沈局,这事儿,报部里吗?”老周从前面回过头。

    “不报。”沈峰的声音冷下来,“报上去,第一个看到报告的,就是他。”

    老周不说话了,把车打着了火。

    车过了检查站,上了回城的路。韩若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没睡着,眉心一直拧着。

    沈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人在手里攥了三天,问的全是关组长。这一趟燕京,哪里是扣人,分明是摸底。

    摸关组长的底,也摸他沈峰的底。看他敢不敢进一盏灯,看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

    扣人是局,还人是局,劫人,还是局。

    底,都摸完了。

    接下来,就该落子了。可这一子,谁先落,落在哪儿,沈峰心里已经有了谱。

    除了闻老,山上坐着的那一位,也亲自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