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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第三个名字
    上午十点,督察组驻地,询问室。

    窗外的天阴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卷着几片雪花。

    小孙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笔录纸铺了三张,笔尖试了两回。

    “紧张什么?”老周问。

    “头一回问这么大的官。”小孙小声说。

    “官再大,坐下来,就是被询问人。”

    严副主任是自己走进来的。

    高干病房里躺了几天的人,今天步子比小孙还稳,红光满面,进门先跟每个人点头。

    屋里一张桌,三把椅,墙角一台饮水机。桶里的水面,一上午没人动过。

    几天前,他是躺着进的病房。监护、输液、家属守门,一整套行头,齐全得很。

    今天,行头全卸了。

    人逢喜事,病就好了一半。他今天这桩喜事,恐怕不在病房里。

    “两位,辛苦了。”他坐下,先开了口,“我是来配合调查的。”

    老周和小孙对了一眼。

    “严副主任,身体吃得消?”老周不动声色。

    “吃不消也得来。”严副主任叹气,“配合组织调查,是本分。我这几天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章的事,我得说清楚。”

    “那好。”老周翻开笔录,“十一月初五,关援朝被带走审查,他那枚私章,当天移交机要室封存。这案子,是你经手。”

    严副主任点头:“章是我经手入库的。”

    “入库登记写的是十一月初八。”老周抬眼,“初五到初八,三天,章在哪儿?”

    “在途。”他摊了摊手,“从审查驻地到部务厅,四十分钟的路。我住院这几天,章一直锁在办公室抽屉。那段时间能碰它的,只有一个人。我们机要室一个老科员,去年冬天没的。”

    小孙握笔的手,停住了。

    “叫什么?”

    “姓周,大伙都叫他老周头。”严副主任眼圈忽然红了,“跟了我小半辈子,去年腊月心梗走的。他背着我干这个,我也是瞎了眼。”

    死人不会开口。活人随便安排。

    隔壁监听室里,沈峰盯着屏幕,面上不动声色。

    刀从背后递,还专挑不会喊疼的那个人捅。

    “老周头怎么走的?”老周抬了抬眼皮。

    “心梗,去年腊月。”严副主任往椅背上一靠,“走之前还跟我告过假,说心口疼。我还说去医院看看,谁能想到。”

    “他调档,你一点风声没听见?”

    “住院的人,耳朵最背。”严副主任抹了把脸,“等出了院,风声传到我耳朵里,章都已经进过机要室了。我这才琢磨过味儿来,有人拿我的章,办他们的事。”

    “他们是谁?”

    “我要是知道,今天就不光坐在这儿了。”他说,“我早去纪委实名举报了。”

    小孙握紧了笔。这话接得,滴水不漏。

    他坐得很直,双手搭在膝上,句句答得痛快。痛快得像背过的书,一页一页,连折角都对得上。

    老周忽然翻出第二页笔录,推到他跟前。

    “初五那天,办事员小赵接的章。”老周一字一顿,“他说,章是你亲自叫他进办公室,压在你桌角那摞红头纸上,放了三天,初八才让他入库。这事儿,你怎么说?”

    严副主任脸上的红光,晃了一下。

    “那孩子记错了。”他干笑一声,“我住院几天,脑子糊涂,具体哪天放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老周盯着他,“章在你办公室放三天,盖出去十几份调档函,你记不清?”

    “老周同志。”严副主任沉下脸,“我是病人,不是嫌疑人。你不能拿一个孩子的话,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私仇?”老周哼了一声。

    “程敬山,是沈局的师父。”严副主任一字一顿,“师父死在闻园,徒弟办闻园的案。这里头有没有逼供诱供,有没有罗织,我一个病人说不准。可话我得撂这儿,我是受害者。”

    小孙的后脖颈,唰的一下麻了。

    好一个配合调查。进门半个钟头,他一个字没认,倒把办案人咬了一嘴。

    可程序上,他这一场配合,偏就挑不出毛病。

    严副主任走后,询问室里静了半天。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一步是一步。不像病人,像来视察的。

    “周哥,他说的,能信几成?”小孙问。

    “一成。”老周说,“就我是受害者那四个字是真的,他真拿自己当受害者演。”

    “演?”

    “眼圈红了三回,回回都红在点儿上。”老周冷笑,“病人的眼圈,没这么听话。”

    ……

    监听室里,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韩若冰盯着屏幕,半天,轻声说:“他今天不是来配合的。”

    “嗯。”

    “他是来喊冤的。”

    “不止喊冤。”沈峰说,“他在给稿子喂料。”

    “什么料?”

    “你听他那几句,带着私仇,逼供诱供。”沈峰说,“今天晚上,这几个词,就该上网了。”

    严副主任反常的精神,反常的主动。章是冒名的,函是背着他的,经手人死了,死无对证,他把自己从嫌疑人,摘成了受害者。

    一句带着私仇办案,把火从他身上,引到办案人身上。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翻案。案可以输,人必须臭。

    沈峰想起师父那句话,钓鱼的人撒饵,不在多,在准。今天这一上午,询问室里撒的每一句,都准得很。

    韩若冰站在他身后,只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办了半辈子案,她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打法。人坐在询问室里喊冤,稿子在询问室外杀人,口供和热搜,共用一张嘴。

    “可他有一句话,是真的。”韩若冰说。

    “哪句?”

    “有人拿那枚章,办他们的事。”韩若冰说,“章确实被人拿了。只不过拿章的,不是死了的老周头。”

    “他喊他的冤,咱们办咱们的案。”沈峰说,“顺发号立的案,一页纸都不能歪。”

    话音没落,门被撞开。

    苏瑾冲进来,平板举得老高。

    “沈局,稿子来了。”

    屏幕上,一篇文章已经刷出了十万加,题目就叫,老公安为报师仇,构陷老干部。

    “还是那家境外空壳首发。”苏瑾咬着牙,“燕京几个内部消息号,前后脚跟发。托儿也换了新故事,我表哥当年在看守所当差,亲眼看着办案的怎么给老干部下套。”

    “托儿这回有几个?”

    “挑头的三个。”苏瑾翻着手机,“一个装看守所的,一个装老干部家的保姆,还有一个,装当年办过佟案的退休法警。三个人的故事,互相对得上。”

    “对得上,才假。”韩若冰说。

    “前脚严副主任进门,后脚稿子上热搜。”苏瑾又看了两行,“不对,不是前后脚。首发时间九点五十八。严副主任十点进的门,稿子比他先到。”

    “先撒饵,再下钩。”沈峰眯起眼,“连钟点儿都排好了。”

    苏瑾把平板搁下,又翻开评论区。跟上一回一个路数:不点名,不结论,通篇据知情人,或有隐情。

    毒就毒在不点名。不点名,就没法告。没法告,就只能看着它传。

    “让他撒。”沈峰说,“撒得越欢,雪地里的脚印越多。”

    ……

    中午,老周把两份报告拍在桌上。

    “先说头一份。”他指着技术室的鉴定,“缺的那两页,我们在机要室碎纸机的废纸里,把残片找回来了。拼了大半夜,拼出大半页。”

    “碎成那样,还能拼?”小孙忍不住问。

    “老式碎纸机,一条一条的,没成糊。”老周敲着报告,“拼出来的茬口,跟册子纸根的茬,对得上。帘纹是部里专供,外头一张都流不出来。”

    屋里静了三秒。

    “也就是说,撕那两页的人,就在机要室里头。”小孙的声音发飘。

    “庙进了部里,又不是今天才进的。”老周说。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可没人觉得热。

    几个月前,他们查的是云江的一条船。如今,船后头牵着港,港后头牵着庙,庙的手,已经摸到了部里的门上。

    “册子。”韩若冰当即站起来,“登记册锁在机要室,双人双锁,调档必签字。”

    “我跟你去。”小孙抓起外套。

    “老周,你接着盯病房。”沈峰声音冷下来,“他这出配合唱完了,后头该有人去对词了。”

    ……

    与此同时,停车场。

    严副主任坐进车里,脸上那点病气,褪得干干净净。

    “话,我撂下了。”他对着电话说,“该认的一个字没认,该咬的一口没松。”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撂下了就好。”

    “后头呢?”

    “后头,看网上的。”那头说,“你只管回病房,接着养你的病。”

    车开走了。停车场的雪泥里,两行轱辘印,一出大门,就汇进了车流,再也分不出来。

    ……

    下午,部务厅,机要室。

    老廖听明白来意,把腰上的钥匙串解下来,又喊来小许。

    双人双锁,两把钥匙,一前一后,铁皮柜开了。

    登记册取出来,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

    韩若冰接过来,先没翻。她掂了掂。一册在手,沉得压腕。三十年,部里上上下下多少人的来去,都压在这点分量里。

    “册子三十年,没出过事。”老廖掂着钥匙,“调档必签字,谁调谁签,经手人连署,一页一页编着号。”

    “这三个月,除了你们俩,还有谁碰过册子?”韩若冰忽然问。

    “碰册子?”老廖愣了一下,“调档才碰。册子不离柜,离柜必双人。”

    “钥匙呢?”

    “一把在我腰上,一把在小许腰上。”老廖拍着铁皮柜,“三十年,钥匙没离过身,洗澡都挂着。”

    小许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韩若冰看了他一眼,没问。

    “三个月内的调档,翻给我们看。”她说。

    老廖闻言,把册子抱紧了些,一页一页往后翻。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小许的影子投在铁皮柜上,一动不动。

    登记册翻到三个月内那一页。

    签过字的,一共三个人。

    前两个,是机要室的老廖和小许。

    第三个名字,韩若冰看了两遍。

    关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