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里，没有钟。
韩若冰进门先扫了一眼墙。没有钟，没有窗，一张长桌，三把椅子。
桌上，摊着一沓材料。
“韩若冰同志，请坐。”年长那位抬了抬手，语气很平。
“我配合。”韩若冰坐下，腰背挺直。
“纪委的。”年长那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翻开，推到她面前，“按规定，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韩若冰扫了一眼证件，点了点头。
“有人实名举报你。”年轻那位把那沓材料推过来，“反映你在办案期间，指使专案组的苏瑾，私自复制、藏匿重要物证。”
材料第一页，举报信。
往后翻，是几张翻拍图。复制设备的外观，复制件的编号，一桩一桩，列得清楚。
第三页，是时间。某月某日，设备开机，某月某日，复制件离室。写材料的人，很用心。
连设备编号都摸得清清楚楚。这封信，是照着物证室的底子写的。
韩若冰一页一页翻，面上一点没变。
翻到最后一页，她心里全明白了。
老马被害那晚，封存的底片不翼而飞。对方真正要拿的，从来不是底片。
他们要的，是“复制件”这三个字。
底片一丢，苏瑾手里那套副本就说不清了。说不清，“暗地复制”就成了“私藏证物”，证据保全就成了监守自盗。
一环咬一环。咬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人。
“看完了？”年长那位问。
“看完了。”韩若冰把材料合上，“举报的事，我逐条回应。可以吗？”
“讲。”
“先问一句。”韩若冰抬眼，“举报人，是谁？”
“按规矩，现在不能说。”年长那位回道。
“明白。”韩若冰点了点头，“那我讲我的。”
“第一，复制确有其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底片移交之前，做了一套复制件。”
年轻那位眼皮一跳：“你承认？”
“承认。”韩若冰说，“可这复制件，不是私藏。请调省检物证系统，查移交前那笔登记。”
她报出一串登记号。
“移交之前，我预判物证有灭失风险，按重大案件证据保全的规定，先在省检物证系统做了全程留痕登记。”她一字一句，“时间、事由、经手人、审批、存放地，一条不缺。登记在前，复制在后。”
“这不叫私藏。”她顿了顿，“这叫证据保全，程序合法。”
谈话室里，静了几秒。
“第二个问题。”年长那位翻了翻材料，“复制件，现在何处？”
“省检物证室，专柜封存。”韩若冰说，“登记里有柜号，随时可以核验。”
“苏瑾本人，知道这件事的分量吗？”
“她执行的是检察指令。”韩若冰的声音沉下来，“指令是我下的，责任在我。可每一步，都在登记里。”
年长那位当场拨了个电话。
五分钟后，传真到了。省检物证系统的登记页，红章，黑字，落款时间，赫然在移交之前。
年轻那位盯着那页纸，额头的汗下来了。
“第二。”韩若冰接着说，“举报材料里的设备编号、翻拍图，是物证室的内部信息。举报人怎么拿到的，建议你们倒查。”
“第三。”她合上材料，“老马被害那晚的物证失窃案，正在侦办。举报信和失窃案前后脚到。我保留控告诬告陷害的权利。”
年轻那位低头翻材料，翻了两遍，没再找出一句可问的。
“还有要问的吗？”韩若冰问。
“暂时没有了。”年长那位说，“不过按程序，核实期间，你手里的案子……”
“案子我不放。”韩若冰打断他，“核实归核实，办案归办案。你们核你们的，我办我的。”
“有性格。”年长那位看了她一眼，“也是。没点性格，办不了这种案子。”
他合上本子，看了她很久。
“韩若冰同志，材料我们倒查。”他站起身，“举报来源、投递路径，一样不会漏。”
……
倒查的结果，三天就出来了。
快得反常。
“举报信，是从一家打印店寄出的，寄件人留的假名。”小孙把一摞流水拍在桌上，“可寄信前一天，这家店的对公户，进了一笔钱。”
“多少？”沈峰问。
“五千。”小孙说，“就这五千，往上倒，倒了六道手。”
“打印店老板怎么说？”
“什么都不记得。”小孙摊开手，“就记得来寄信的是个女的，戴口罩，现金结了两百块打印费。”
“现金两百，对公五千。”韩若冰说，“明面上那笔小的，遮人耳目。账上那笔大的，才是买路钱。”
流水一页一页铺开。
境外空壳公司的首发号，打给燕京一家文化公司。文化公司再打给三个自媒体工作室，装亲历者的托儿。工作室最后，打给打印店。
“这条打款链，眼熟。”韩若冰眯起眼，“跟早先那波黑文，一个模子。”
“境外首发，托儿装亲历，燕京内部消息号，前后脚。”雷刚一页一页对，“打款的日子，全卡在黑文推送前三天。”
“托儿的钱，按条结算？”关组长皱着眉问。
“按条。”小孙点头，“一条黑文，一笔款，流水上对得清清楚楚。”
“境外那个空壳，注册地在哪？”
“离岸小岛。”雷刚骂了句，“壳套壳，套了三层。可壳再厚，钱总得落地。一落地，就有脚印。”
“脚印到哪儿了？”沈峰问。
“到燕京就断了。”雷刚说，“断在一家拍卖行的保证金账户上。”
“拍卖行？”关组长眼皮一跳，“庙前捐进来，庙后卖出去。青货，也是走这条路洗白的。”
“对上了。”韩若冰说，“香火钱、青货、黑文，三条线，一个池子。”
“源头呢？”沈峰眯起眼睛。
小孙抽出最后一页，手有点抖。
“源头那个账户，户名是集古斋文化研究会。”他咽了口唾沫，“进账名目，全是香火钱。”
“这个研究会，什么来路？”
“挂着文化研究的牌子，理事长姓唐。”小孙说，“年会、雅集、拍卖会，一年十几场，场场收香火。”
庙里那条线，绕了半座城，在这一页流水上，合拢了。
……
专案组里，半天没人说话。
功德箱里的钱，变成黑文的经费，变成举报信的邮资，变成买凶的定金。
庙里的功德箱，养的是庙外的刀。
香客磕一个头，捐一笔香火，以为是积德。钱进了箱子，转六道手，就成了咬人的牙、杀人的刀、写黑文的笔。
如今这条线，被纪委的倒查拦腰斩断。钱一断，托儿散，首发号哑，写黑文的笔，没了墨。
最坏的可能，沈峰想到了。线一断，庙就要推人出来顶。
功德箱是死物，总要有个活人替它开口。下一个被推出来的，会是谁？
“万一，庙真推人出来顶呢？”小孙问。
“顶，也得顶得住才行。”沈峰一字一顿，“功德箱的账，香火的名，这些年的流水，一笔一笔都在。谁出来顶，谁就得把这些年说清楚。他说得清吗？”
“资金链单独成卷。”沈峰面上不动声色，“复印件送纪委，原件进省检，移交记录双签。”
“纪委那头，会顺着查吗？”雷刚问。
“会。”韩若冰说，“诬告线索，是他们亲口应下的。箭射出去，收不回来。这也是程序的好处。谁借程序下刀，程序就替谁磨刀。”
“要快。”韩若冰说，“他们现在，比咱们更想抢时间。”
“涉案账户，今晚就冻。”雷刚抓起电话就走。
……
与此同时，燕京西郊，集古斋。
山门上，挂了块“盘点暂停”的木牌。
当夜，唐装人从后门出来，一只手提皮箱，上了一辆没牌的黑色轿车。
车出燕京，一路向南。
方向，云江。
是去灭口，还是去传话，没人知道。
只知道，庙里，坐不住了。
……
那夜，沈峰回了趟老屋。
师父的照片摆在桌上，黑白的，笑得憨。
他烧了壶水，沏了两杯茶。一杯搁在照片前，一杯自己端着。
“师父，快了。”他低声说，“线，一根一根都拽出来了。”
照片里的人，只是笑。
“您那条路窄。”沈峰端着杯子，眼眶有点热，“可您没走错。窄路上，走得下直人。”
“那位的价码，我回了。”他顿了顿，“平调升半级，买不动您徒弟。”
“马哥那杯茶，我还欠着。”沈峰又说，“等案子结了，我去他坟上，还一杯。”
“排头名的账，也记着。”他把杯子举了举，“顶格活人，退格死人。他临了，给自己顶了个格。”
“小许开了口，裁掉的那一页上有什么，快见底了。”沈峰低声道，“您再等一等。等庙门开的那天，我带您进去看看。”
两杯茶，从热放到温，从温放到凉。
沈峰在照片前坐着，坐了半宿。
电话是后半夜响的。陌生号码，沈峰接了。那头没人自报家门，只有一把苍老又熟悉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烫壶。
“小沈，茶凉了。”
“来闻园。我请你，喝最后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