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到底是谁？？？”
沈峰手指间转着的没点燃的烟卷，动作顿了下：“我也在找，这不才专门来问你这趟...”
老费往椅背上重重的靠了过去，乐的笑出声。
“问的好！”他咧开干裂的嘴唇，“你问旁人哪怕跑断腿也问不出个屁来，问我就算找对门了。”
“整整四十年的时间，大大小小的账全是打我手里过的，批条也是我亲手开的。掌柜经手，东家验讫......这几个红泥大字你晓得是谁的笔迹不？？”
“你的。”
“对，全是老头子我写下的。”老费哼笑一声，“可我批了整四十年条子，有条老规矩，从没破过哪怕一回...”
“凡不过手的烂账，我不批！”
“当年十月十六那笔顺发号，货出了临川，佟掌柜亲自经的手，条子是我给批的，东家也验讫了。这笔账，我认！”
“可腊月二十六那笔账......”
老费调门猛的沉了下去：
“那笔账，压根没过我的手！”
沈峰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说清楚点儿你！”
“腊月二十七的大晌午，”老费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往外抠，“柜面上进来个生面孔。人不是号里的，规矩却摸的门儿清，嘴里报的是暗号。”
“什么暗号？？”
“『旧账要起』。”
“我原以为他是来支现银的，结果递进来的哪是什么取钱条子......”老费声音发干，“递过来的是张雇单！”
“单子上连个名字都没落，单单画了个日子，腊月二十六。后头跟着缀了一串数目。”
“老子管了四十年账，头一遭见着拿我们这柜台当堂口使唤的！”老费眼缝挤在一块，“当时我就不想接，那人只丢下一句话...”
“他说：『这批条，你批也得批，不批照样得批。这买卖不是寻常生意，这是在清账。』”
“清账？？”
“清理门户的清！”老费喘了口粗气，“号里头清理门户，甭管我点不点头，那人都得死透。”
“最后我还是批了......”他仰头闭上眼，脸颊上的皱纹直打颤，“干了四十年账房，独独批错了这么一张要命的条子。”
“送雇单那主儿，”沈峰盯住老头的脸，身子前探过去，“费老您再仔细咂摸咂摸。”
“年纪，长相，还有口音。”
老费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好半天才开口：
“五十岁上下吧，斯斯文文的，活脱脱是个体面先生。”他声音放的格外慢，“进门是摘了呢子帽，但我记得真真的，手套自始至终都没摘过。”
“大冷天的腊月里套着厚手套，按说不稀奇...”
“怪就怪在，那人喝茶只顺着杯沿浅浅抿，连手套的指尖都特意避着，半点没碰着茶杯。”
“那是防着留下指纹的做派。”雷刚在旁边插了句嘴。
“对头！”老费点了下脑袋，“干暗账这行当的最懂这个，可那主儿比我算的还要细致的多。”
“口音怎么说？？”
“一口官话说的那叫一个周正漂亮。”老费咂了咂舌头，“可拖在尾音里的，硬是带出股子怪调调来。”
“到底哪里的调调，我说不上来。后头那些年我跑遍了大半个南方，也再没碰见过一模一样的腔调......”
沈峰在随身本子上飞快划了两笔，把这茬先咽进了肚子里。
“对，还有句话！”老费猛的一睁眼。
“那人走前站在柜台跟前，四下里睃巡了一大圈...”
“他讲：『好一个老字号，打今儿往后，怕是再没这份清净了。』”
“说完这话，一眨眼人就没影了......”
整间审讯室里，静的只听见暖气管子嗡嗡低鸣着。
“那钱呢？？”沈峰追着问。
“钱啊，当晚就结清了。”老费眼里翻起些浑浊的光，“摸黑过来提钱的是个后生崽，手里还晃荡着一盏旧马灯。”
“抓钱点钞的时候，他伸出来的是右手。”
“但我分明瞧见，他那只缩在袖口里的左手......”老费话头猛的一卡。
“少了一整截指头！！！”
雷刚粗重的喘息声一下扯紧了。
“光这些？？”沈峰紧盯住他。
“急什么，我还没交代完呢。”老费摇晃了下脑袋。
“过了整三天，到了腊月三十除夕夜，”他说，“柜台冷不丁收到一笔退回来的款子。没有落款，没有字条，半句话都没有。”
“数额对的一分不差，分毫不差就是那晚结出去的这笔脚钱！”
“买凶杀人的黑钱，竟还有人往回退的？？！”雷刚失声喊出来。
“我经手了四十年的烂账，”老费喉咙里干的发涩，“真是头一遭撞见这种邪性事......”
“还是那后生自己登门退的？？”沈峰敲了敲桌面。
“是他没跑。”老费重重的点头，“可事后我反复回味，才咂摸出味儿来......”
“头一回来接钱，他亮的是右手，那是装样子给柜台看的，装的滴水不漏。”
“可第二回过来退钱，他用的偏偏是那只断指的左手！”
“这小子不怕让我认出来了。”
“换句话说，”老费直直盯住沈峰，“那后生摆明了就是故意要让我看个清楚！”
沈峰在心底把两只手翻来覆去盘算了几个来回。
拿钱用右手，退款用左手。
早在二十三年前，就有人算计着字迹和手印的破绽，甚至提前防着有人会盯上这只断指的手！
“费老，”沈峰身子往前倾了倾，“代号『锚』这号人物，你过去究竟跟他照过面没有？？”
“四十年来我批出去的条子里，足有七成全是他支走的钱。”老费苦笑了一声，“但真身，我一眼都没见着过。”
“负责递条子、取现银的手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锚』本人，从没迈进过柜上一星半步。”
“这人在号里既没有字号排位，底档更是干干净净半张纸都没有。”老费眼里透出冷意，“按规矩东家验讫得盖私印，掌柜经手要画押签字，偏偏『锚』经手办的事......”
“连个泥印子都不落！”
“整整四十年里他经办的烂事，账本上从头到尾只有四个字。”老费一个字一个字的顿着，“『口灭，账清』。”
“那这四个字，当初是谁亲手填上去的？？”沈峰沉声问。
“老头子我填的。”老费眼皮无力的耷拉下来，“我是挂牌的账房，刀口舔血的事我管不了，可脑袋落了地，账头上总得记下个销账的去处。”
“这笔孽债我背着。今天全盘托给你，图的就是把这桩罪给认踏实了。”
“费老，”沈峰两眼盯紧了他，“既然如此，腊月二十六那笔凶险单子，『锚』为什么非得越界亲自下单？？！”
“甚至甘愿把买命钱，特意绕到你柜面下的暗口里走？？！”
老费枯坐着，喉头咕咚咽了口唾沫，沉默了好一阵子。
“只因那一单买卖，压根就不是号里的营生。”他这才沙哑的吐了口浊气。
“只要是号里的公事，走明面账目就算再脏再腥也能洗白脱罪。可偏偏那一单，是有通天的人物要借『锚』手里那把快刀......”
“去杀一个跟号里八竿子打不着的无辜人。”
审讯室里刹那间静了下来。
八竿子打不着的无辜人。
当年那个在风雪里讨生活的撑船娃......
“借刀杀人的主使到底是谁？？”
“我是真不清楚。”老费颓然摇了摇头，“老头子只知道打从那一夜过后，『锚』就彻底脱出了老字号的缰绳。”
“至于他后来成了哪家门阀豢养的凶刀，我直到今天也没能参透。”
“是真没看明白，还是到了这步田地你还不敢吐实？？”
老费抬起浑浊的眼皮，直勾勾盯了沈峰好一会儿。
“沈峰啊，”他干笑一声，“我都一把老骨头烂在秦城里了，还有什么不敢招的？？！”
“我是真的瞧不透。”
“借刀的那层背景，藏的比我们大东家还要深不可测得多！”
“那笔退回来的银钱，后来怎么处置的？？”沈峰指骨在桌沿扣了扣。
“柜房不敢硬吞，更不敢原路退回去。”老费低声接道，“按老理儿，无名无姓的退款一律充公入库。可我当时留了个私心。”
“我把这笔账，偷偷填进了另一本见不得光的册子里。”
“哪一本？？”
“活账。”老费吐出两个字，“就在我关门徒弟手上的那一本！”
“费老藏的这徒弟，”沈峰眼神微凝，“又是个什么底细？？”
老费重重的摇了摇脑袋。
“我在号里熬了四十年，上上下下没半个人晓得我背地里还带了个女徒弟。”他说，“那本活账是我给自己挖的后路，也是留给她保命的护身符。”
“老号哪天要是彻底塌了楼，世上总该剩下一本干干净净的死账，能替屈死的鬼魂吐两句真话！”
“这姑娘人在哪儿？？”
“我绝不可能讲出来的。”老费再次把眼睛闭死，“不是防着你，是那本活账一天没大白于天下，她身上就一天是干净清白的。”
“谁伸手去碰她，谁就得惹一身洗不脱的泥腥味！”
“沈峰，我今儿个当着你的面把『活账』二字挑明，说白了，已经是把她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这柄利刃上了......”
屋子里重新陷入一阵沉甸甸的死寂。
“费老，”沈峰看着老人的苍白面孔，“当年我师父临走留了我一枚私印，今儿您敢把徒弟的身家性命押我手上...”
“说到底，咱俩肚子里信的本就是同一样东西。”
老费猛的抬起眼皮，嘴角牵动着扯出抹笑意。
“打一开始我就瞧出来了，你小子确实比老程强出一大截！”他叹了口气，“老程那死心眼一辈子只认规矩图章，而你这小子......”
“认的是活生生的人！！”
......
等俩人推门走出提审室，外头的天色早就黑透了。
秦城监狱巍峨的高墙顶上，不知何时扑了层薄薄的湿雪。
雷刚憋着闷葫芦似的一路没吭声，临走到大铁门跟前，这才咬牙挤出一句：
“真听的我后脊梁骨直冒寒气，哥这烂案子！！！”
“拿钱用右手，那是做戏给外人看的障眼法。”沈峰两眼望向远处晃动的雪地车灯，“可退款用断指的左手，那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血誓。”
“这算什么由头？？”
“意思很明白，早在二十三年前，那凶犯就给自己心里递了张死条子。”沈峰语气沉的像块铁，“『从今儿往后，这只杀人的手，老子不藏了！』”
雷刚脑门子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合着他还要动手？！”
“他绝对还要接着下杀手！”沈峰一把拽开车门，动作利落的很，“所以我们必须抢先卡在他前面动手！”
“第一，火速排查二十三年前腊月三十前后，临川跟云江两地柜面上所有来路不明的退款账目！”
“第二，”他猫腰钻进逼仄的吉普车座里，脸色冰的吓人：
“顺藤摸瓜，给老子把老费藏的那个女徒弟翻出来！”
“活账扣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这二十三年里账房续下的第二条活命！”
刺目的两道车灯猛的撞开漫天雪幕，吉普车轰鸣着冲进夜色。
同一时刻，秦城监区深处的一间囚室里。
老费弓着枯瘦的腰杆坐在铁架床边，就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缕微弱昏光，拿半截折断的铅笔头，在揉皱的烟盒纸背面飞快的写着字。
写妥之后，他熟练的把那张纸片掐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方块，悄摸塞进硬邦邦的枕套夹层最底处。
值班管教踱步过来收灯熄火的当口，老费早仰面躺平在床板上一动没动，浑浊的眼珠子呆呆盯着上铺泛黄的木板。
“老程啊......”他嘴皮子无声的翻动着。
“你带出来的那个好徒弟，比你当年还要横的多。”
“你硬生生按了整整二十三年的这盘大残棋......”
“怕是真要让他给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