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查控到了第三天，三个水卡全没动静。
云江口旧货场、黑水河渡口还有临川老码头，全空着的。
雷刚带人守在云江口，过卡的的泊船一条接着一条。
翻船牌，查篙子，验铁锚。
“把篙撑出来！！”
船户递上船篙，雷刚一杆杆的翻看。
篙头包着铁皮，新旧成色、换没换过，全得上手重重的掂量。
两条船刚放行，第三条靠了岸，雷刚后头有人出了声。
“这杆篙，收了吧。”
老船工四伯窝在背风处的小马扎里，眼皮都懒的的抬。
“篙就是船户的笔迹，”老人开口，“谁的家什，打眼一瞅就知道。刚才那两艘，篙跟人对得上，这一条可不行...”
“篙新，手旧，人不对路。”
船户立马被拽下去盘问，到底查出是一条套牌的运沙船。
根本不是正主。
可盘问的时候，沙船老板搓着手，嘴里直犯嘀咕。
“警察同志，真不是我们故意套牌啊！！”他两手搓着的，“前儿刚把旧船连带着篙子卖了个生面孔...给的钱比市面行价高出三成呢！！”
“对方就一个要求，不许过户，不登记。”
“旧船牌留着照样用。”
雷刚眼神一凝。
“买船的啥模样？？”
“中等个头，扣着的帽子，看不清脸。”船主回忆着的，“不过验船的时候，他上了手。”
“哪只手？？”
“左手！”船主拿手比划，“他左手小指头短了一截，我还特意瞅了两眼。”
“交货定在哪儿？？”
“黑水河上游，鹰嘴湾那片。”
雷刚跟沈峰汇报的时候，手都有些发颤的。
“峰哥，鹰嘴湾！！二十三年前水生掉头的那地方！！”
沈峰听完点了根烟，嗓音格外发沉：“买旧船，不挂牌不过户，停在鹰嘴湾...”
“刚死过一回的人，转头又买船。”
“他压根不是想跑。”
“他是要把二十三年前那趟路，再重新蹚一遍。”
到了第四天，网里还是空的。
...
黑水河渡口边上，沈峰跟苏瑾守在卡口。
过江的渡船排成了长龙，一条接着一条。
没有缠红布的铁锚。
也没有包铁皮的旧篙。
连一张生面孔都找不着。
挨到晌午，雷刚电话打过来，嗓子哑的的厉害。
“哥，云江口蹲了整整四天，临川那边也一个样，水面上连条像样的渔船都见不着。”
“人呢？？”
“没了，跟人间蒸发了似的...”雷刚直叹气。
沈峰盯着江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化，”沈峰开口，“他已经死了。”
“啥玩意？？？”
“吴树根死了，”沈峰语气极硬，“这枚锚，就算死了。死人怎么还会用死人的家伙？？船、篙、红布还有马灯，早全让他扔干净了。”
“谋划了整整二十三年的一场假死，他可不是拿来逃命的。”
“他是为了换张皮。”
苏瑾啪的一声合上笔录本。
“换完身份，他第一步要干啥？？”
“清场。”沈峰吐出一口气，“老费那话大伙都听过，锚要收网，先得把自己摘个干净。”
“现在他干干净净的摘出来了，”沈峰转过身，“后头，就该轮到收网了。”
网朝谁头上扣，心照不宣。
专案组左手档黑板上挂着的那些名字，挨个排着的呢。
...
当天下午，专案组办公室。
关组长一巴掌把名单拍在案板上。
“老船工、孙家、杜晓棠、供销社那老头，还有罗四海。”
“五个人，五个窝点，今晚十二点之前全部重新倒换位置！！”
“转运路线一换一，全部上双岗。”关组长扫视全场，“三天两头折腾着的挪地方，知道为什么吗？？”
“不是咱们自个儿阵脚乱了。”
“是得让那帮人永远摸不着点子！！”
“只要踩空一回，他就得多露出一道破绽来。”
散会前，沈峰单独扣下了鹰嘴湾这条线。
“买船的事先不上纪要。”沈峰交待。
雷刚直挠头：“为啥啊峰哥？？多点线索，兄弟们也能多几双眼睛去摸船啊！！”
“漫山遍野的找，根本捞不着，”沈峰摇头，“人家不点灯不挂号，黑水河上游那些野水汊子，藏上一百条船都绰绰有余。”
“与其满江找船，不如蹲点守着的。”
“船得有人伺候，篙子也得有人撑。”
“船藏在那儿，他迟早得摸回去照看。”
沈峰点着地图：“把鹰嘴湾两岸的村口都给我盯紧，收山货的、补渔网的、串门走亲戚的，一个别漏。”
“看他什么时候跑过来喂这条船！！”
雷刚又问：“关叔，那老蔡那边怎么弄？？”
“老蔡今晚转移，”关组长沉声道，“新地方启用前绝对保密，经手的人一只手数的过来。”
“原先那窝点呢？？”
“旧地方照样把灯点着的，”关组长冷笑一声，“屋里灯通明，床上人走空。”
“先让他扑个大空再说！！”
......
半夜换防，水卡上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的。
云江口这边，老船工四伯还缩在原地没挪窝。
雷刚劝他早点回去歇着的，老头摆了摆手。
“我在这等它。”
“等谁啊？？”
“那艘系着红布的船。”老人瞅着的江心，“二十三年前它停了整整三夜，后头每到冬天，江面上我总能碰见它。”
“它哪是不出来...”
“是它晃悠出来，你们肉眼凡胎根本认不出来。”
雷刚听的的发愣：“这话怎么说的？？”
“红布能解，铁锚能沉江底，船板也能重新刷漆，”老人磕了磕烟袋，“可船走在水里翻起来的浪头，变不了！！”
“老头子在水上看了整整五十年船，只要打眼前划过去，新船旧船、吃水轻重，打眼就能扫个透。”
雷刚咂嘴：“四伯，那依您看，它现在到底窝哪儿呢？？”
老人没应声，从兜里掏出旱烟叶子点着的，重重的嘬了一口。
“小年轻，你见过老鳖冬眠没？？”
“老鳖？？”
“老鳖冬眠不吃不喝，可一到开春冰化了，它怎么都得伸脑袋透气。”老人吐出青烟，“眼下腊月天，水太凉。”
“它就只能缩着的。”
“熬着的等化冻。”
“咱们守着的这儿，”老人眯起双眼，“等的就是它伸脑袋那一下！！”
夜里十一点整，老蔡被带出了水城看守所的大门。
两辆吉普一前一后，在市区七拐八绕晃悠了四十分钟。
老蔡缩在后座，双手一直拢在棉袄袖管里头。
“同志，”老蔡干咳了一声，“在楼里混了这么些年，我还是头一遭被这么多人护着的。”
“保你的可不是我们，”雷刚扫了眼后视镜，“保你的是你自己吐出来的那堆口供。”
“交代的多，你命就值钱。”
“值钱的玩意儿，外头抢着的要灭口呢。”
老蔡顿时闭了嘴，缩着的脖子不敢吭声。
赶在零点前，车队到了新点。
城郊外头一家闲置的培训中心，高墙深院。
老蔡被直接带进三楼最里头那间房。
门外守着的双岗，楼道里又加了一组流动哨。
沈峰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暖气管跟消防通道，转身在楼道里把五个经办民警叫到跟前。
“这个地方，”沈峰把手里的地址纸条撕碎，“出了这扇门，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家里人问就说不知道，上面领导问，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都听清了没？？”
“明白！！”
........
凌晨一点半，沈峰的车子刚开出培训中心大门。
兜里的手机猛的震了起来。
是旧驻点留守组打来的。
“沈组，刚才旧点门房收到个包裹！！”
“寄件人那一栏全空着的。”
“收件人那一栏，写的可是老蔡的大名！！”
沈峰捏着的手机，指节发紧。
老蔡的大名在案卷里压了半年，在楼里更被叫了二十三年。
知道他本名的人，海了去。
可老蔡转点这事儿，从定方案到落实，满打满算也就六个小时。
经手知道具体地点的，连沈峰自己在内不超过五个人。
偏偏包裹在这当口送到了。
东西没寄去新点，而是卡在老窝点的门房，时间掐的的跟老蔡转移分毫不差！
“包裹千万别碰，”沈峰语调低沉，“原地封存，送技术科化验。”
“封皮上的邮戳呢？？”
“本地邮戳，”留守组回复，“昨儿下午刚投进筒里的。”
“投件那人，这会儿肯定就在城里。”
沈峰靠在座椅上：“或者人在城外，找了二道贩子代投...去调邮筒附近所有的探头监控！！”
“他寄了东西，肯定要确认包裹能不能送进门房。”
“在外头盯梢的钉子，自己就得先露头。”
挂掉电话，副驾上的苏瑾低声问了句。
“沈组，名单上那五个人现在全被咱们盯住了，下一步怎么办？？”
“等。”
“等那帮人先慌，”沈峰冷笑，“名单漏了这种大事，楼里那帮家伙的处置规矩，比咱们懂的多。”
“他们肯定会灭口。”
“动手灭口之前，还得先对暗号核实。”
沈峰侧过头：“要核实，就得递话。”
“话只要一递出来，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冰凉。
“还有...”
“知道新点地址的那五个人，从今晚开始，谁都不准单独走动！！”
沈峰看着车窗外浓稠的夜色：“暗处那双眼睛...就在这五个人里头。”
“要么，就正盯着这五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