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爐火燒的正旺的。
老柏听明白來意，手里盤著的倆核桃，停下了。
“倉庫外邊兒？？”他跟著重復了一遍，“你們非要我，再回倉庫外邊兒去？？”
“對。”沈峰盯著他看，“二十三年前那個晚上，您老就在那兒。”
“在，我是在。”老柏半點沒瞞著，“我就坐在車里。”
“離著倉庫，也就三十來米遠。”
“那晚上的兩聲槍響。”沈峰身子往前傾了傾，“就數您老听的最真切。”
屋里頭靜了老半天。
“整整二十三年了啊...”老柏嘆了口氣，才慢慢吐口，“那兩聲槍響，我這輩子跟誰也沒漏過半個字。”
“今兒個晚上，我都講給你听。”
“就因為那一槍打出去...”他聲音沉的厲害，“開完槍，人就再沒回頭的路了。”
...
“那天後半夜，是我開車載著個人去的倉庫。”老柏說。
“誰？！”
“程敬山。”
沈峰心口猛的一抽，像讓人硬生生攥了一把似的。
“我師父...當年是您給送過去的？！”
“是我送的。”老柏把眼給合上，“他半夜摸到我家里。”
“進門就講︰柏老哥，借你的車使一使。”
“我問他這麼晚去干啥。”
“他跟我講，得去趟倉庫。”
“倉庫里頭，放著他手頭這個案子最後一批要緊的證據。”
“他說這批東西只要能順順當當送進燕京，臘月二十六那天案子就能翻。”
“他得連夜給起出來。”
“我就開車把他擱在了倉庫外頭。”
那天晚上，天上連個月亮影子都沒有。
黑雲壓的很低。
倉庫就在河灘西邊兒，孤零零戳著那麼一棟破房子。
窗戶全用木板子給釘死了。
“你師父下車那陣子。”
老柏緩了口氣，“他還回頭往後瞄了一會。”
不是沖著我看。
他看的是自個兒走過來的那條爛路。
路上黑洞洞一片。
他說︰柏老哥，這夜里，靜的有點邪門兒。
“他就坐在副駕那兒愣神。
我掏了支煙遞過去。
他擺了擺手。
說早戒了。
我問他︰程老弟，你折騰的這樁案子，快辦到頭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
他說︰柏老哥，快了！！
等把這批證物給起出來，臘月二十六一準翻案。
他還順口提了一句...”
老柏的聲音突然有些發顫。
“就那麼句閑話。
他說︰等把這案子徹底翻過來。
我帶你上黑水河去。
咱倆看冬捕去...”
“說完這話，他就催我︰柏老哥，你趕緊走吧。”
“我哪能真走？？你快走吧柏老哥。”
“我把車鑰匙拔了熄掉火，悄悄停在背光處。”
“心里琢磨著，等他拿完東西出來，好歹給他搭把手放個哨。”
老柏臉上沒表情，眼皮子卻狠狠跳了倆下。
“到了後半夜，倉庫門口晃進去一道人影。”
“我只當是程敬山自個兒叫來的幫手。”
“壓根就沒往心里去。”
“差不多過了小半個時辰吧...”
“里頭槍就響了！！”
“頭一聲。”老柏伸出一根指頭，“是從倉庫最里頭悶著響的。”
沉的很。
跟兩幫人頂著胸口貼身開槍一模一樣。
“這聲槍響過後，倉庫里頭就傳來一陣動靜。”
“翻箱倒櫃的亂響。”
“又過了沒幾分鐘。”
“第二聲槍響了。”
“這一槍...”老柏嗓音直發抖，“是在倉庫大門口打響的！！”
又脆又亮。
“擺明了是沖著早就倒下的人...補上去的！！”
“補槍那塊位置。”老柏睜開眼看著沈峰，“正對著你師父的心口窩。”
屋里頭半點動靜都沒有。
沈峰坐在條凳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給繃了起來。
“響完第二聲槍。”老柏接著往下講，“里頭那人就慢悠悠走出來了。”
“到了大門口，他整個人停在那兒。”
“扭頭往我這輛車里掃了一眼。”
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霜。
他在外頭根本瞧不見我。
可他就偏偏在那兒站住了。
足足頓了倆秒鐘。
“我事後總琢磨著。”
老柏壓低了嗓門，“他當時根本不是往車里看。”
他是在听。
听我這輛車到底熄火了沒有。
發動機涼沒涼透。
要是機頭發涼，說明車停在這兒很久了。
停了這麼久還不走，那就意味著車里頭必定有人在候著。
“這個人...”沈峰嘴唇動了動，“心細的簡直滲人。”
“車藏在暗處。”
“他卻跟長了後眼似的，知道里頭坐著人。”
“他就這麼站了倆秒。”
“我嚇的連大氣都沒敢喘一下。”
“跟著他就挪步走了。”
“臨走那會兒。”老柏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他順手干了件事，我到今天都忘不掉。”
“他抬起左手，把倉庫那扇破門，輕輕給帶上了。”
“左手？？！”沈峰聲音啞的厲害，“您老真看真切了？？”
“看的真真切切。”老柏嘆道，“那會兒我年輕，還不明白這里頭的門道。”
“不明白什麼？？”
“不明白這只左手到底代表著什麼玩意兒。”
“九年前，有個老伙計私底下提點我。”
“跟我說，當年江面上那些陳年舊案里頭。”
“不管是拔刀的、遞暗話的，還是給擦屁股關門的。”
“全使的是左手。”
“到了那時候我才醒悟過來。”
“二十三年前那個晚上。”
“我隔著三十來米遠的距離。”
“瞅見的，就是這麼一只左手。”
關門的力道很輕。
就跟生怕把屋里睡著的人吵醒似的...
沈峰眼眶子猛的漲熱，淚珠子斷了線似的砸在手背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
“老柏。”他喉嚨里干澀的發緊，“方才你講的那兩聲槍響。”
“你說頭一聲是貼肉打的。”
“第二聲是補上去的致命槍。”
“對。”
“當年黑水河上動刀子的那個人。”沈峰盯著他，“跟倉庫外頭補槍的這位。”
“照你听到的動靜來看，能是同一個主兒嗎？？”
老柏搖了搖頭。
“這話我不敢胡亂咬死。”
“為什麼不敢？？”
“因為黑水河出事那晚我壓根不在場。”老柏搓了搓臉，“動刀子的身手長相，我全沒見過。”
“不過有件事。”
“我今天可以給你兜個底。”
“但這話最初可不是我講的。”
“那是誰說的？？”
“蔣三河。”老柏吸了口氣，“那年剛開春，蔣三河進城找我喝酒。”
“幾杯馬尿下肚，他就扯到了黑水河。”
“他說臘月二十六那個夜里，他在背風窩子里硬生生趴了半宿。”
“親眼瞧見那個動刀子的人慢吞吞從船上跳下來。”
“蔣三河說，那人把刀插回刀鞘的時候。”
“用的就是左手。”
“他甚至還看清了...”老柏的聲音越來越低，“那家伙的左手掌上。”
“小拇指短了整整一截子。”
“跟當年在倉庫外頭補槍帶門的那只手...”
“長的分毫不差！！”
爐膛里的木柴啪的爆開一聲響。
“所以啊。”老柏抬眼瞅著沈峰，“我今兒個敢把底牌掀給你看。”
“當年開槍補漏的。”
“跟水上動刀殺水生的。”
“還有昨晚上做掉商百川的那個凶手。”
“全出自同一只左手！！”
“說到底。”老柏冷笑了一聲，“咱們這幫人苦苦追查了二十三年，對付的從來就不是什麼一伙賊人。”
“自始至終，就他媽只有一個人！！”
沈峰霍然站起身，大步走到窗戶跟前。
外頭的夜色濃的化不開。
腦海里全是那堵掛滿左手檔案的牆面。
他單手撐在冰涼的窗框上，很久沒挪窩。
爐火在他後背烤的滾燙，胸口里頭卻結著一層厚厚的冰碴子。
二十三年了啊...
他頭一回從卷宗廢紙堆外頭，听人原原本本還原了那個要命的夜晚。
頭一槍，頂著師父的肋骨打進去。
第二槍，直接沖著心口補齊。
那凶手打完人。
還能氣定神閑抬起左手，把門輕手輕腳給掩上。
生怕驚動了誰似的。
沈峰手指重重的摳進掌心肉里，硬是沒回過頭。
他不想讓身後的老柏瞧見自己眼眶里翻涌的血絲。
七條人命，全系在那只殘缺的左手剪影上。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這同一只鬼手在翻雲覆雨！！
“老柏。”他背對著爐火開口，“你方才說，那人臨走前專門沖車子掃了一眼。”
“跟算準了車里有人似的。”
“嗯。”
“既然這樣，他那會兒為什麼沒拔槍把你順手給點了？？”
老柏坐在後頭，過了好半晌。
“這二十三年里頭，我也天天拿這話問自個兒。”老柏自嘲的笑了聲，“後來歲數大了，才慢慢咂摸出點味兒來。”
“咂摸出什麼了？？”
“他當時在車窗外邊，其實看清我了。”老柏說。
“他認得我這張臉。”
“甚至一眼就認出了我那輛破車是誰的。”
“正因為認出來了，他才不敢當場拔槍。”
“真要開槍把我滅了口，反而坐實了他知道我撞破了他的底細。”
“他留著我這條老命不收。”
“就是在拿命跟我賭，賭我嚇破了膽，下半輩子連個屁都不敢放。”
“那您老...為什麼真就生生憋了二十三年？？”
“誰說我沒講過？？”老柏眼里閃過一絲怨氣，“九年前我試過一回。”
“我這邊剛打算去分局張嘴，轉頭就遇上一場大車禍，半條命差點直接交代在馬路上！！”
“打那回撿了條爛命之後。”
“我就全琢磨透了。”
“這只左手後頭。”
“明擺著還藏著一只大的沒邊兒的黑手。”
“大到什麼地步？？”老柏倆只眼珠子在暗地里閃著光，“大到我這種泥腿子拼了老命，連人家一片衣袖邊兒都摸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