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清晨。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压得天地一片白。
办案点的院子里,国旗降了半杆,旗杆上积着一指厚的雪。值夜的小警员缩在门房里,捧着搪瓷缸子哈气。
苏瑾一夜没怎么合眼。她裹着大衣从办案点出来,往停车场走,脑子里还在过那本船工名册。
名册是昨天下午从老柏那儿借的,蓝布封面,纸页都黄了。老柏说,这是他当年跑船的时候,工头发的,谁上岸了、谁下水了,一笔一笔记着。
名册上三十七个名字,二十三个打了红勾——都是已经注销户口的。剩下十四个,户籍还在,可人早就找不着了。
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
副驾座的门一开,她就愣住了。
座位上躺着一张卡。
黑底,金线描着一朵花。花瓣大而妖,层层叠叠,像是从谁家的暗房里洗出来的。
曼陀罗。
苏瑾认得这花。
前阵子,沈峰遇袭那晚,凶手留下的就是这种卡。那回的卡被技术科收走了,封在物证袋里。
她的手僵在车门上,没有去碰。
卡是冲她放的。放在她车里,说明那个人进过办案点的停车场,知道哪辆车是她的。
苏瑾掏出手机,没动卡,先拍照。
镜头里,她看清了卡的正面。
卡上印着一串名字,密密麻麻。大多数名字她认不得。
可最顶上那个名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沈峰。
沈峰的名字,被一道墨线划了。
划线的下面,另起一行,新写了两个字:
苏瑾。
像是有人把沈峰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再把她的名字填了上去。
苏瑾后脊梁一麻。
她翻过卡。
卡背面一行字,字迹工整,像病历上的医嘱:
腊月二十六,茶凉了,你也入山。
苏瑾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茶凉了。货入山。
六个字,昨晚刚从青溪号的舱底纸上拼出来。今天一早就贴到了她车上。
风把雪沫子吹进衣领,她打了个寒噤,这才拨通了沈峰的电话。
我车上。她说,有一张曼陀罗卡。
电话那头,沈峰沉默了三秒。
别动它。他的声音一下子沉到底,原地站着,我马上到。
苏瑾没动。她就站在车门外,隔着两步远,盯着那张卡。
雪落在卡上,金线描的花瓣被雪一压,显得更妖。
十分钟后,沈峰的车冲进停车场。他下车的时候,大衣扣子都没扣齐。
沈峰到的时候,停车场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他隔着两米看那张卡,脸色铁青。
照片呢?
苏瑾把手机递过去。
沈峰一张张翻,翻到那行的时候,指节白了一下。
名单上划掉你,填上她。关组长看完照片,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什么意思?他们换目标了?
不是换。沈峰盯着卡上那道墨线,一字一句,是添。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只不过她后来居上——她这两天动的东西,让人坐不住了。
苏瑾心头一凛。
她动的东西——罗长顺的户籍,销户的卷宗,船工的名册。
我动名册,他怎么知道?她低声问。
沈峰没答。他转头看雷刚:停车场多少个摄像头?
三个。大门口一个,车位区两个。
全部调。
查停车场监控。沈峰吩咐雷刚,从昨晚十点开始,每一秒都给我过一遍。
监控查了一个小时。
苏瑾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咖啡凉了没动。
雷刚戴着耳机,一帧一帧地拖进度条。
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穿保洁服的人影出现在苏瑾的车旁。
推着保洁车,停了三秒钟,走了。
三秒钟,足够打开车门,把一张卡放在副驾座上。
沈峰忽然说。
雷刚按了暂停。
画面里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手。
那双手,戴着一双白色的无菌手套。
保洁手套。雷刚啧了一声,这手套不便宜。
不是保洁手套。沈峰摇头,是医用无菌手套。
沈峰盯着那双手,瞳孔微缩。
前阵子,那双手在他眼前闪过一次。
是医生。他说,他没走。他一直在云江。
雷刚把画面定格,放大,再放大。
那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茧。
哥,这人……
就是前几天在办案点外头跟着我的那个。沈峰说,我让他跑了一回。
雷刚把画面倒回去,一帧一帧看那个人推保洁车的动作。
哥,你看他推车的手。
画面里,保洁车的扶手被那人握在手里,手腕微微外翻。
医生。沈峰说,常年做手术的人,手腕都是这个姿势。
他怎么混进来的?
办案点的保洁,是外包的。关组长在旁边接话,外包公司的人,咱们没逐个底调。
沈峰说,今天下午之前,把外包公司近三个月的保洁排班表全部调出来。哪个保洁,什么时候进过停车场,一个一个对。
雷刚抓起电话就拨。
雷刚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哥,顺达汽修那边查透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兴奋,后院那三辆灰面包车,有一辆今早换牌出去了,方向——青溪沟。
还有。雷刚顿了顿,我把工商和银行的流水对了一遍。顺达汽修的户头,每个月固定给三十二个人转工资,一分钱不多一分钱不少。收款人,全是注销户口的死人——罗长顺在里头,法人孙德胜自己也在里头。
孙德胜。
苏瑾脱口而出:就是那个皮包公司的上家?前阵子查那批死人工资单,卡在工商那头的那个孙德胜?
就是他。雷刚说,这老小子把自己也办成了死人,可工资卡月月在刷——假死,活得好好的。
三十二个死人,每月领钱。
法人自己也是死人,可卡照刷。
苏瑾愣了半天:这等于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养了三十二个活死人。
不是活死人。沈峰说,是活钱包。死人的身份,活人的卡。
钱呢?沈峰问,工资发出去,最后落在哪儿?
落在一家供应商账上。雷刚翻着手机,云江青溪沟采石场——23年前就注销的老厂子,可它每年的资源税,一笔没落,全在交。
青溪沟。
沈峰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青溪沟采石场,注销了二十三年,年年交税。
那税是活的。税在,说明厂子还在用——说明山里头,一直有人。
货入山。沈峰低声念了一遍,抬起头,货,就在那座山里。
上午十点,渡口。
水生碑立起来了。
碑是青石打的,碑面朝河,正对着当年渡口的位置。碑身上,刻着水生的名字。
碑前摆了两个花圈,一个是水生生前单位送的,一个是沈峰他们买的。
老柏到场了。他蹲在碑前,一沓一沓地烧纸钱,火苗在雪地里忽明忽暗。
老柏今年七十二了,背驼得厉害。他一边烧,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峰走过去,站定,冲着碑,鞠了三个躬。
第一个躬,给水生。
第二个躬,给二十三年前那个夜里,没能上岸的船工。
第三个躬,给那个至今还藏在河里、不敢上岸的人。
风很大,纸灰被卷起来,撒了半条河。
沈峰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渡口边聚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有人磕着瓜子,有人缩着手哈气。
人群边缘,蹲着一个卖纸钱的老头。
一捆纸钱,一小沓黄纸。摊子摆得很偏,像是刚支起来的。
老头低着头,佝偻着,看不清脸。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盆里烧着半沓黄纸。
沈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正要从他身上滑过去——
老头往炭盆里添纸钱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手,垂在膝盖边上,左手的小指,短了一截。
沈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卷宗里写得清楚:锚,左手小指,年轻时在缆绳上绞断过一截。
他拔腿就冲:堵住那个卖纸钱的!!
雷刚离老头最近,一个箭步扑过去。
老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纸钱摊子一掀,人已经钻进人群里。
他跑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个佝偻的老头——步子又快又稳,像一只贴地窜的猫。
渡口边乱成一团,纸灰和雪沫子一起飞。
沈峰追出十几米,人群里早没了那个佝偻的影子。
卖烤红薯的小贩在喊:让让!让让!
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回头看热闹。
沈峰蹲下身,捡起一张被踩在雪地里的纸钱。
纸钱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
我来看过他了。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劲。
沈峰捏着那张纸钱,慢慢站起身。
他回头看水生碑,碑前那堆纸钱烧成了白灰,风一吹,漫天都是。
他到底,是来看碑的。
还是来等人?
雷刚喘着气跑回来,没追上。他钻巷子跑了。
巷子那头是什么?
是河堤。
河堤下呢?
是河。
沈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又是河。
那个人,每次都是往河里跑。
沈峰把纸钱收进证物袋,目光落在青溪沟的方向。
青溪沟在云江城西北三十里,山不高,沟深。二十年前是个热闹的采石场,后来矿脉采空了,人就散了。
他来过,说明他还会来。他说,他要等的人,今天夜里,就在那座山里。
雷刚蹲在地上,把那摊纸钱灰翻了一遍,抬头:哥,炭盆里还有东西。
沈峰走过去。
炭盆底,压着一小截烧剩的红布条。
红布布条的一头,系着半个黄铜哨口。
沈峰蹲下去,没伸手,就着炭盆的余温看了两秒。
跟他怀里那枚哨子,是一对。
他把另一截也带来了。沈峰低声说,他是在告诉咱们——他知道咱们拿到了什么。
雷刚骂了一句:这老东西,是来示威的。
不是示威。沈峰摇头,是交底。
交什么底?
他知道咱们手里有哨子,他知道哨子是一对。沈峰站起身,他这是把咱们当成了能接话的人。
话音刚落,关组长的手机响了。
关组长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刷地变了。
他了两声,没说话,挂断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到沈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办案点那边出事了。下午的讯问……有人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