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彥城山莊入學的門路竟然這般搶手。”方紫嵐感嘆了一句，就被阿宛剜了一眼，“那可是彥城山莊，天下無人不心向往之……”
“我心便不向往。”方紫嵐隨口接話，但在看到阿宛不滿的神色時，便果斷噤了聲。
正欲投壺的男子听到方紫嵐的話，下意識看了過來，就見她一臉看戲的模樣。
見狀，阿宛輕咳一聲，換了話頭，“你說，他能贏嗎？”
“你是希望他贏，還是不希望他贏？”方紫嵐不答反問，阿宛沒有說話，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要不我們倆也賭一局？就賭他能不能贏。”
“誰要和你賭？”阿宛沒什麼好氣，心道若方紫嵐要暗中動手腳，投壺之人是輸是贏不都是她說了算？
“這位姑娘……”男子朝阿宛看了過來，期期艾艾的目光讓她生了警惕，“這位公子，你看我做什麼？”
“如果你要賭，可不可以賭我贏？”男子問得小心翼翼，阿宛不待回答，就听方紫嵐笑出了聲，“怎會有賭桌上的人，把輸贏寄于別人的希望？”
男子的面色有幾分窘迫，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听阿宛倏然開口道︰“不可以。”
“這位姑娘，你說什麼？”男子神情凝滯，阿宛一字一句沉聲道︰“我說，不可以。”
男子訕訕道︰“這位姑娘，你們是說笑，我也不過隨口一提，你不願意便罷了……”
“這不是說笑，我是不願意，更不希望你贏。”阿宛打斷了男子的話，一板一眼道︰“彥城山莊入學的門路，這一籌碼本就是我家姐姐為我爭取而來。她費盡心血，我為何要不知好歹地讓與旁人？”
聞言，方紫嵐欣慰地看著阿宛，“長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男子面上掛不住，奈何不待發作，就听麗娘道︰“這位貴客，請。”
“來就來！”男子哼了一聲，在投壺的位置站定，第一支箭落入箭壺，打了個轉。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松一口氣，第二支箭便撞到了箭壺里的第一支箭，兩支箭一起掉了出去。
“好不容易投進去的箭，居然還會再掉出來？”阿宛嘖嘖稱奇，方紫嵐笑了笑，“這箭壺比平日用的矮小，壺口也淺，一不小心便會如此。”
“真是可惜了。”阿宛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臉上沒有絲毫可惜的神情。
男子回頭惡狠狠地瞪了阿宛一眼，她愣了愣，隨即憤憤道︰“這位公子，你瞪我是什麼意思？分明是你自己技藝不精，和我有什麼關系？”
方紫嵐拂袖隔開了男子的目光，亦擋住了阿宛的視線，“這種水平，不值得你看。”
阿宛按捺住笑意，拖腔拉調地“哦”了一聲。
男子氣不打一處來，然而手中還有三支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次性全都投了出去。
這回倒是三支箭全中，但之前掉出去的兩支箭不作數，他終究是輸了。
之後賭桌上其他幾人也都敗下陣來，不是有箭沒有投中，便是投的箭把已在箭壺中的箭打了出去，轉眼就只剩商鳴洲了。
“商先生，你遲遲不出手，是在等什麼嗎？”方紫嵐好整以暇地看著面色不虞的商鳴洲，他拿箭的手掌心滿是汗水，止不住地打滑，但面上仍十分鎮定，“沒什麼。”
“是嗎？”方紫嵐勾了勾唇，“我還以為商先生背後有旁的什麼人，等到關鍵時刻便會前來相助。”
“沒有。”商鳴洲的神情生硬了些許，方紫嵐面上笑意更盛，“商先生，那你為何非要等到最後？難道你沒有听過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嗎？”
萬俊似是猜到了方紫嵐的心思，主動道︰“嵐兒，我身上的毒無礙。”
“能走會說，看起來是無礙。”方紫嵐說著，從身上拿出一把匕首，掀開衣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嵐兒！”萬俊變了臉色，方紫嵐卻沒什麼表情，“愣著做什麼？”
見狀萬俊趕忙拿出了一個白瓷瓶，顫顫巍巍地將方紫嵐流出的血收了進去。
“萬大哥，你不必如此。”方紫嵐勾了勾唇，仿佛自嘲般地笑了笑，“上好的藥引，不用豈不是可惜？”
“夠了。”萬俊一邊為方紫嵐止血，一邊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閑來無事，看醫書時看到的。”方紫嵐說得敷衍，萬俊追問道︰“哪本醫書？若得空，我也去看看。”
方紫嵐扁扁嘴，垂眸道︰“我猜的。”
“嵐兒。”萬俊不輕不重地喊了一聲，方紫嵐抿了抿唇，“真是我猜的。前些日子夏侯家主中毒，夏侯家把阿宛請了過去，我想著多少幫點忙，好讓阿宛盡快回來……”
她越說聲音越低，萬俊無奈道︰“你所謂的幫忙，就是把自己的血送過去？”
“阿宛收下了，說明有用。”方紫嵐小聲辯駁了一句，“萬大哥，我是無藥可救了，但好歹可以救其他人。”
聞言萬俊如鯁在喉，好一會兒才擠出了一句，“誰說你無藥可救了？”
“我自己心里沒數嗎？”方紫嵐的聲音很輕，但萬俊還是听到了，他心中五味雜陳，“嵐兒，你適才說東南之地能有什麼神仙……”
方紫嵐怔了怔，下意識地出聲道︰“你說什麼？”
“我說，東南之地曾有一位神仙。”萬俊認真道︰“姓方，原是大京的越國公。”
方紫嵐別過了頭，萬俊徑自說了下去，“她曾深入疫區，救死扶傷，對戰汨羅，保國衛民。這樣的她，合該是享百姓香火，受世代景仰的活神仙。”
方紫嵐眼尾泛紅，良久她听到了自己的聲音，“她已經死了。”
死在了京城的風詭雲譎中，葬在了無名的孤墳野嶺里，無碑無靈。而她身邊的人，或湮沒于黑暗，身死名滅，或陷落于泥淖，污濁纏身。
細究之下，無一善終。
萬俊嘴唇翕動，欲說些什麼，不料方紫嵐先他開口道︰“獨孤小姐要過來了。”
“那我先走一步。”萬俊轉身便走，卻被方紫嵐喊住了，“你且等我一時半刻，稍後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