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高殷环顾一周。
高洋虽然开了这么一场荒唐的朝会，宣布了这个无关紧要的是事情，但是参会的百官如蒙大赦，神色都缓和不少。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索性走下玉阶，来到了正在和崔季舒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官员说话的杨愔身后。
“杨相留步！”
高殷戴着沉重的礼仪玉器，走不快，只能够叫住对方。
“老臣见过殿下！”
“殿下！”x2
杨愔和崔季舒还有那个不知名官员朝着他微微颔首。
“杨相，这十二个博士，孤可不可以举荐啊。”
高殷搓了搓手指。
杨愔看了看他，露出了微笑道：“当然可以，毕竟是为殿下着书。”
“那这二人呢？”
高殷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贾思勰、郑子默二人的生平卷宗在上。
“哦？殿下准备充分啊。”
杨愔笑了笑，宽大肥重的肚子震颤，扫了一眼，将之递给旁边那个不知名官员道：
“伯起啊，你看看，这两位如何？”
（真叫这个名字）
名为“伯起”的男人接过，微微思索。
“郑子默我有所了解，不过这位贾思勰，却是不知，但既然是殿下举荐，可以派人去青州接来。”
“嗯，你魏伯起做事，我放心，此事就交给你了。”
杨愔拍了拍面前之人的肩头说道。
结果这位魏伯起翻了一个白眼，顶了顶杨愔的大肚子，推搡一下他：
“勿要再进，你这肚子忒大，热！”
“哈哈哈！你这轻薄之徒，竟然在朝会大殿，调侃重臣，不怕我上奏陛下杀了你？”杨愔突然大笑。
魏伯起淡淡回应道：“你看陛下是先杀你这大肚婆，还是先杀我这刀笔奴？”
说完，二人对视一笑。
“此人是谁？”
目送着那个敢和杨愔开玩笑的人离开，高殷问道。
“中书令魏收。殿下，随我走吧，陛下这会儿应该已经等急了。”
杨愔将魏收送走，朝着高殷说道。
“啊？孤也要去？”
“刚刚殿下不来寻老臣，老臣也是要去找你的，对吧，叔平！”
杨愔看向旁边沉默不语的崔季舒。
崔季舒点点头。
“殿下，陛下确在等候。”
好吧，大朝会之后开小会，很合理。
“那中书令不去？”高殷虽然没有见过魏收，但也知道中书令的含金量。
“殿中有一小贼，和魏伯起有些争端，相看两厌，不如不见，哈哈哈！”
杨愔轻笑一声。
“好吧。”
高殷耸了耸肩，不再过问。
那就去见见皇帝吧，反正他今日也是准备来见他的。
顺着几个太监的指引，太极殿后。
高洋已经卸下衮服和冠冕，身着白色中衣，摊开胸怀，露出了干瘦的身躯，四周几个宫女婢子为其擦拭身躯，
旁边是一个板着脸的宫妆身影，面容俏丽，但是骨架极大，形似男子。
而左近，一个魏晋风格的大袖男子咬着毛笔头，正看着门口来人，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陛下！”
杨愔和崔季舒上前一步。
而高殷落在其后，拱了拱手。
看着高洋旁边的壮硕女子，气不打一处来，好好好，母后还在显阳殿等着你这老登，你搞这死出是叭！
“哈哈哈！遵彦、叔平！来来来，这是高归彦送过来的名单，今日大朝会上，局势如何？”
高洋兴奋地跳起来，踹倒几个宫女，不过脸上乐意不减。
高殷好奇扫了一眼，上面都是邺城中六坊鲜卑的一部分中层将领。
全部用朱笔画了一个圆圈。
“回陛下，百官震怖，邺都整肃！老臣为陛下贺！”
“起来吧，此事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该轮到晋阳了。”
高洋合上奏章，在殿上按照自己的节奏，跳起了粗犷的舞蹈。
高殷恍然。
原来大朝会不是给他攒教材的，是高洋想要让众臣知道，杀戮停止了。
怪不得刚刚百官如释重负呢。
“对了，听说近来太子在东宫可不安分！
杨大肚，你赠了他多少金银钱帛。之前朕问你要，你怎得哭穷不给？嗯？”
高洋正跳的起劲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微笑来到了杨愔和高殷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两人，
场中欢快气氛为之一滞。
“儿臣东宫俸禄被父皇挪去修佛窟了，不得已，只能接受姑父投献。父皇何意？”
杨愔还没有开口，高殷就已经抢先抬头起身，看向高洋。
“哦？你的意思是，怨朕挪用了你的钱？”高洋突然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你觉得，朕是个只知道求佛问道，损耗国库的皇帝。”
“陛下……”杨愔看出了高洋压抑着的怒火，想要出声。
但是下一刻。
“难说！”高殷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
“好好好！”高洋一连三个“好”字，指着面前的儿子，随后转身看向旁边那个魏晋风度的男子。
“小贼！把东西给他！让他滚！”
“是！陛下！”
男子走到了高殷面前，悠悠下拜：
“中书侍郎祖珽见过殿下！”
随后从怀中取出了几张文书，恭敬递给他。
“这是？”高殷好奇。
“听说你在和宋钦道、邢峙两个老匹夫研究什么弯曲的犁？
哼！两个匹夫，教的什么东西，经济小道，纵使真有所用，又何足夸？
天下，从来都是兵马先行！南朝萧衍修生养息五十年，抵不过侯景丧乱！
这是信都、渤海的两座盐场，我已经将当地的盐户划入东宫。
从今往后，你不要去研究那些东西！邢峙和宋钦道，我会让他们出任地方，
当然，你也可以让他们去帮你管盐场……”
“我不要！”
高洋话音未落，高殷已经将地契文书交给他。
“你说什么？”高洋愣愣看着面前的儿子。
“我说，我不要！宋师和邢师也不会离开东宫！”
彭！
高洋一巴掌扇在了高殷的头上，远游冠被打掉，头发散乱，口中流出了一条血痕。
高殷被一巴掌扇的有些发懵，眼冒金星。
“妇人之仁！”高洋恨铁不成钢。
“啊！！！”
后面突然响起了一阵男声惊叫。
竟然是那台上的宫妆身影。
“元韶！！！给朕闭嘴！！！”
元韶？前朝皇族？
高洋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身后的元韶。
这个穿着女装的元氏皇族后裔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鸭子，只能够大口呼吸。
“陛下，太子殿下只是……”
这时，杨愔和崔季舒忍不住跪地劝说，然而，没有等两人说完，就感觉一阵劲风席卷。
抬头，两人瞬间呆滞在原地。
杨愔甚至忍不住看了一眼身侧的崔季舒。
只因为，就在面前。
高殷扑了上去，撞在了高洋的身上。
皇帝宿醉之后，体力虚弱，猝不及防，径直被扑倒。
然后，高殷咧开染血的嘴，举起拳头，朝着这个眼中满是错愕的皇帝脸上，狠狠砸下！
彭！彭！彭！
三拳之后，心情舒畅！
“哈哈哈！！！”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殿中回荡着高殷的狂笑，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父慈子孝”的一幕。
旁边，站立的中书侍郎祖珽跳到一边儿，顺了崔季舒身上的黄册，替他记录道——
“天保七年，大朝，太子陛见于上，未几，上怒，击太子。太子亦怒，遂殴帝三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