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典章》规定,天子驾六,诸侯驾四,太子位比诸侯。
所以太子的戎驾、法辂都是用四匹马,但却可以用天子才能用的同色白马。
而车驾又分御辂、戎驾、法驾。
戎驾为征伐之时所乘。
戎驾之上,太子居中,左右庶长分别在车厢左右,这是古礼。
然而,从西晋衣冠南渡之后,北地沦为腥潭,汉人权柄不彰,自然而然就没有了很多计较。
不过别看北齐之中,尊鲜卑为国族,但神武皇帝高欢当年可是正儿八经入了渤海高氏族谱的。
高家可以自豪拍着胸脯朝着天下人宣告,大齐是一个汉家王朝。
所以,神武、文襄都致力于恢复曾经的典章和仪仗。
不过戎驾都是太子出征时所用,一来高殷没有亲自出征过。
二来每次出宫都不怎么喜欢走官方流程,所以这玩意儿一般不会启用。
好吧,说这么多是因为——
高殷今日终于要用到这架车了。
来到了太子仆寺的府库之中,温慎拉开了大门,招呼几个马僮拉出四匹没有任何杂色的白马。
这些来自于阴山牧场的良驹,在大齐的繁华都城,养了许久,膘肥体壮,不断打着响鼻。
温慎倒是没有去看这些畜生,而是担忧看着高殷,有些担忧问道:
“殿下,果真要如此?陛下还未曾解除东宫禁令,是不是去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阿慎,勿复言!你看长寿,多兴奋啊!”
请示母后?
那他估计这几天都别想再出门了。
而且,他既然已经答应了杨蔓。就不能做出尔反尔之辈!
杨老头肯定要救!
更别说,杨蔓那家伙,还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心中想着,高殷拍了拍身旁温慎的肩头,哈哈一笑,眼神之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梦中光怪陆离的后世还有儿时提心吊胆的弱势,以及面前大齐这糟心的局势,早就让他的心里烦躁不堪。
愈发想要发泄。
这一次,正好。
而说话间,旁边的高延宗已经跳上了太子车架,小小年纪就圆滚滚的身材,让吃灰已久的戎驾一阵阵尘土飞扬。
这戎驾是一个双轮战车,颇有古意,乃是千百年前,这片大地上的战争利器。
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正道!哦不,太子殿下!臣请为车右!!”
这小子拍了拍肚皮,摸了摸颌下并不存在的长须,做想象中大将的模样开口道。
“随你!”
高殷豪放地摆了摆手,好奇登上面前的戎车,他也是第一次如此细致的观看这辆战车。
两人在马僮的帮助下,站上马车,居高临下,但是无奈发现,这玩意儿好像动不了啊。
正在这时。
府库之外响起了一声沉稳的声音:
“殿下!”
宋钦道!
高殷脸色一僵,宋师最是古板,这怕不是来阻止他的。
看着越过温慎来到了场中的宋钦道,他正要开口解释,就看到宋钦道挥了挥手道:
“殿下要出巡,岂可无太仆令跟从?”
宋钦道的正式官职是太子侍读兼东宫太仆寺太仆令,所以才能够司掌东宫卫率。
“宋师,你……”
高殷脸上带着惊异。
“邢夫子身体不便,已经向陛下请辞东宫,殿下没了邢夫子约束,行事自然顽劣一些。”
说完,宋钦道翻身上车,将跃跃欲试的高延宗提溜到了一边儿,自己站在了车架之前。
下方马僮在温慎指挥下套上笼头,伴随着背后旌旗竖起,战车轰然而动。
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动背后许久未曾动过的旌旗,猎猎作响!
“芜湖!!!出征!!!”
在高延宗的欢呼声中。
战车冲出了太仆寺之外。
道边,杨蔓已经恢复了一开始看到的从容,好像刚刚因为疼痛而跪倒在地的不是她。
她的身边,是一匹青骢马,这是她让高殷为她准备的。
见到戎车迤逦而来,她展颜一笑。
高殷和杨蔓错身之际,她突然纵身越上了背后的青骢马,用稚嫩但却坚定的嗓音喊道:
“弘农杨氏,愿附殿下骥尾!”
少女纵马驰骋,跟在戎车左近。
大袖翻飞,袍服滚滚,恍若白龙鱼服。
在北地三百年乱世磋磨之下,一个合格的汉地贵女一定要会骑马。
站在戎车左边的高殷侧目,扶了扶自己头顶的发冠,干咳一声。
可恶啊,这么帅的吗?感觉他的风头被抢了啊!
怎么办,越发看杨蔓不爽了。
与此同时,甬道尽头。
慕容三藏端坐马背,立于尽头,几十名太子卫率跟在身后沉默矗立。
这些是裁汰之后剩下的,皆是宋钦道和慕容三藏亲自挑选出来的。
即便是两天前面对百保,也敢拔刀。
同一时间,正在东宫内苑阁楼弹唱新曲的祖珽,突然伸长脖子,看向下方的甬道。
望见了迎风招展的太子旌旗,以及那远处黑压压的太子卫率。
忍不住感慨一声:
“啧啧啧,龙游天下,纵意而行!
快哉快哉!
当浮一大白!”
左近,几个双眼冒桃心的宫女奉上酒樽,脸色潮红。
然而下一刻,祖珽直接将怀中琵琶一扔,在众多宫女的惊呼声中,冲出了阁楼,朝着戎车追了出去。
仁寿殿是东宫最高处。
已经被宋钦道宣布“辞职”的邢峙站在光头道士陆法和的面前,悠悠开口:
“那个小女娃当真有魄力,不知道杨相回来之后,会不会气死在棺材里面。”
邢峙很少开玩笑,但这一次,他的脸上却堆满笑容。
“哈哈哈,放心吧,杨大肚最是心宽体胖。说不准这一次磋磨之后还能瘦几斤呢。”
陆法和轻声一笑。
他看着远去的太子车架,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是低头耸肩,哈哈一笑。
“你们如此算计殿下,就不怕显阳殿那位,和你们秋后算账?”
邢峙抬了抬眼睛,决定走之前再一次给自己调皮的学生说句话。
杨愔为何突然把陆法和塞到了东宫?
祖珽突然出现在东宫,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太原长公主又为何独独带了杨蔓进宫求见皇后?
一两件可能是巧合,但是集合起来,那就不可能是巧合。
虽然目前搞不清楚杨愔这个老东西最后到底在谋划什么,可是邢峙确定,太子高殷一定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陆法和目送着车驾闯开东宫崇礼门,看不见之后,才转过头来,露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道:
“这只是最后不得已的托底手段而已,若是能够成功阻止天子一意孤行,我等又岂能让太子参与?”
“你们想要打陛下的主意?”邢峙瞪大眼睛,忍不住揪住自己的胡子,疼的呲牙咧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不!天子的心思岂是我们能够图谋的?
我们只是想要让太子,认清楚他的对手,也让天子看看,这样的大齐,能不能支撑起他的野心!”
陆法和喃喃一声,声音飘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