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宫，铜雀台。
“敕勒歌？”
酒气熏天的大殿上，罕见没有任何的死尸，也没有任何的血腥味儿。
高洋披了一件袍子坐在丹陛之上，干瘦的身躯上，满是红斑，他望着身侧的刘桃枝，反问一句。
“是！太子从斛律明月家中出来之后，派人四处宣扬。
说其从斛律明月处，学得敕勒歌，应和而歌！”
刘桃枝拱手说道。
“呵，还算不笨。”
高洋点了点头，眯起眼睛。
“明日让段婆婆不必来了，让其去东宫吧。”
“是！”
“陛下！侍中崔季舒并鸿胪寺卿王昕求见！”
“叫他们进来！”
高洋摆了摆手，随后捡起一旁的割肉刀，扣着自己的指甲，一边问道：
“露夜前来，桃枝，你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臣愚钝！”
刘桃枝浑身一颤，低头说道。
“你不知道，是啊！你当然不知道！斛律明月来城中几日了！
为何六坊周遭都没有布下侯官和谍子！朕的儿子出入大臣家中，还需要他自己宣扬，朕才能知道？嗯？
怪不得上一次，城中进了那么多西贼的硕鼠！”
高洋抬起头来，歪着头，露出了一口黄牙。
哗啦！
刘桃枝单膝跪地：“臣……”
“滚去思过，前次杀的那几个侯官校尉补上了没有？”
“回陛下，补上了！”
“那就再换一次！”
“是！”
刘桃枝快步离开。
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进去的两个老头。
崔季舒款款下拜行礼。
身后王昕颤颤巍巍，跪倒在地。
“鸿胪卿？王元景？”
高洋将割肉刀在手中转了一圈，起身，将吓得站立不稳的王昕拉了起来。
才看向崔季舒，和颜悦色问道：
“叔正啊。何事令你如此焦急，深夜赶来？”
“陛下，西部柔然王庭派来的使者，到了。”
崔季舒拱了拱手，声音淡淡的，向高洋抬眼询问。
高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一僵。
门外，几个太监捧着盒子，送了上来。
打开！
高洋将其中的几颗头颅拿了出来，脸上的皮肉抽动，似笑非笑。
“哈哈哈！”
下一刻，他突然笑了，低头看向鸿胪卿王昕。
“谁做的？”
“突……突厥人送回来的，一块来的，还有他们的使团！”
王昕俯首说道。
“突厥人。”
高洋咀嚼着这个名字，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陛下，还请三思！
突厥人带来了柔然汗国最后的消息，去岁冬日。
关中宇文泰，献邓叔子等柔然后裔将剩余的柔然三千部青壮于长安郊外尽数斩杀！
柔然，灭国！”
崔季舒长身下拜。
听完这句话，高洋转过身去，将手中的割肉刀一扔。
当啷！
吓得地上的王昕一激灵。
“也就是说，西边的蠕蠕，没了。”
高洋重新坐回丹陛之上，将双手插入干枯的发丝之中，低头沉思追忆。
天保三年，他御驾亲征，一战打崩了柔然汗国，北方分裂为东西柔然两国。
突厥人崛起，就在去岁，他眼睁睁看着突厥人灭掉了东柔然，可惜那个时候他正准备南征。
也就放任自流，没想到，突厥人动作这么快！
养虎为患啊！
“宇文黑獭！老狗！
竟然对突厥丑虏卑躬屈膝！！！”
高洋突然抬头，大喝一声，顺手抄起一旁的烛台，摔到了一边儿。
玛德，宇文泰老狗。
之前硬扛我高氏兵锋的锐气去哪儿了，突厥人要你就给了？
当真是卑鄙无耻！
“正是！陛下！
而今，突厥阿史那木干统一诸部！
于此之际派出使团，名为参与我朝盛事，实则坐地起价！不可不防！”
崔季舒有条不紊地开口，丝毫不在意台上皇帝的疯癫。
皇帝在军国大事，可不疯。
新崛起的突厥人，对于西贼来说，可是个不错的帮手，大齐绝对不能让他们倒向关中那边。
“呵呵，突厥？让他们来！！朕倒要看看，他们的胆子，大到何种程度！”
高洋站起身来，将额前碎发拢到脑后。
“那个突厥使团，带头的叫什么？什么时候到？”
“突厥木干可汗的兄弟，阿史那他钵！大约明日经临漳水道入邺！”
“好！朕记下了。”
高洋挥袖，让崔季舒带着王昕下去，
殿中沉寂良久，才响起了皇帝的声音——
“叫杨愔过来，还有，让他多带点儿人，朕要磨一磨刀！”
“是！”
……
咄！
东宫，春坊署校场。
箭矢在靶心留下一个圆孔，掉在了地上！
“殿下神射！”
左侧，段韶用手比在眉心，看着远处校场的靶子，恭维一声。
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他一向如此，与人为善，亲和力十足，所以被人称之为“婆婆面”。
他看着面前的高殷，有点儿理解为何皇帝表哥特地让他从荆州回邺城了。
记得几年前，正道这个孩子可不是这样的啊！
就在这时，高殷右侧，斛律光却闷声开口道：
“准度不错，但是殿下，力道不足啊。
此五十步靶，尚且不能钉在靶心，射猎之时，怕杀不了猎物！”
段韶脸色一凝，看向斛律光。
高殷没有在意，而是整了整自己身上的劲装，点点头道：
“这确实是个问题，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增加孤的气力呢？”
斛律光沉默。
段韶则是呵呵一笑：“殿下，年岁增长，气力自生！且等两三年，殿下自可成就养由基之神射！”
话说的好听！
高殷皱眉低头，可是他马上就要去围猎了，没有两三年时间啊！
少年人总是争强好胜的，他想要在所有人面前，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怎么做呢？
若是孤的气力不能做到提升，那更改弓箭的力道，让其的劲力增加呢？
梦中有没有什么东西参考？
正当高殷冥思苦想之际，远处阿罗带着高延宗跑过来，一脸焦急。
旁边侍候的温慎上前，刚想说高殷正在上课，高延宗已经开嗓了：
“正道啊！！四哥出事了！！！”
“嗯？？”
高殷迅速扭动，一双眼中满是煞气。
“你！说！什！么！？”
斛律光和段韶也看向了跑过来的圆滚滚宗王，略带好奇。
“城……城外！临漳！四哥和一群人对上了！
想来是怕出事！遣人来东宫通报一声！”
高延宗喘着气，满头大汗说道。
“二位老师，孤今日有事，课业明日补吧！”
高殷没听完，就朝着斛律光和段韶拱了拱手。
“需不需要……”段韶伸手。
“不必！段师若有闲暇，可去铜雀台伴我父皇饮酒！”
段韶果断闭嘴，胃中一阵翻涌。
而此刻，高殷已经飞身上了旁边马厩之中的一匹枣红马。
“诸位！”
“呵！”远处，陆法和正在操练新的太子卫率。
此刻，齐刷刷转头，看向高殷。
“随我出城！”
马鞭东指，战吼雷动。
还未离开的段、斛律二人看着远去的尘土，交换了一下眼神。
太子手下，有人知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