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見過殺人，也見過尸體。
但是從沒有見過這般稀碎的尸身。
剛剛還囂張跋扈的豆盧藤已經變成了一堆爛肉。
那些沖上去的漢官、僕役用手將這些黏在地板上面的血肉摳起來，撕爛泄憤，仿佛豆盧藤和他們都有血海深仇。
而豆盧藤背後的那些隨從，則是嚇得兩股顫顫，跪地用磕磕絆絆的漢語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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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了高殷的馬頭前，牽起韁繩。
喊道︰“太子仁德！誅殺逆臣，爾等還不叩謝太子！？”
下一刻，四周所有人盡皆伏地叩首，山呼︰“太子殿下，千秋萬歲！！”
三聲呼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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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模糊的地面踩上去發出了“咕嘰咕嘰”的聲音。
高長恭和高延宗率領太子衛率緊緊跟在楊閦k透咭蟊澈螅 徊講桓彝牙搿 br />
直到走下漳水橋。
高殷才看著前面肥碩龐大的身影開口道︰“老倌兒，你不怕死嗎？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勇敢。”
听到身後馬上傳來的問題，楊𡉼╰摀乾蕉C 成隙研Γ br />
“太子此言何意？老臣身為鄴都留守、大齊宰輔，殺一逆臣，為何會死？”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高殷煩躁地擺了擺手。
他已經十二歲了，他的叔叔、孝 的父親高澄在十二歲的時候就已經可以孤身入河北，勸說世家大族投誠了！
即便沒有夢境中看到的那些知識，他也看得懂剛剛發生的一切。
齊國是一個鮮卑人居高位的國家。
有多高呢？
就連他那個“隨心所欲”的父皇，都不得不常年陪著那些鮮卑勛貴居住在晉陽城，而非大齊的國都鄴城。
漢人在大齊，只是從兩百年前的“兩腳羊”進化成了“一錢漢”而已。
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應該懦弱地像是羊群，享受鮮卑人的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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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太子殿下聰慧，老臣感激不盡！
不過老臣此舉，也是惜命惜身罷了，呵呵，老臣願與殿下打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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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真快，他和高殷的緣分，是在兩年前。
那個時候的高殷還有點兒懦弱，但心腸很好，踫到了剛剛被高洋醉酒鞭打的半死的楊鐦V br />
及時喊來李祖娥，為楊𡉼婼E松恕 br />
那次之後，楊𢙺~ 探 約旱睦嚇笥研戲蜃影才鷗 咭笞隼鮮Α br />
一來二去，也熟絡了。
雖然見面不多，但高殷對這個胖胖的老頭，印象不錯。
因為他講話確實很“正常”，即便用夢境中後世的評判標準，也是如此。
“賭什麼？”高殷好奇看著他，小小的眼楮大大的疑惑。
“就賭此去臨漳，臣會不會死。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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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殷氣憤地扭過頭，覺得這老東西瘋了，有這麼賭的嗎？
“誰要和你賭了！讓開！擋路了！”
高殷將韁繩從楊𨰹�氖種星雷擼 唄沓⻊順鋈ァ br />
他不想要讓這個肥老頭去死。
得做點兒什麼。
但無論是幫母後探路還是幫楊𡉼◥Ⅶ𤅟@駁孟熱チ僬模 br />
去見那個他無比抗拒的……父親！
與此同時，臨漳縣。
作為京畿的附郭縣之一，這里的建築雖然沒有鄴城華貴，但也極為典雅別致。
在京中為官者，多在這里置別業，所以，莊園蔚然成風，漳河引水繞城，別有一番水鄉意蘊。
若是不看城外的焦土黃沙，還真有可能將此處當做江南水鄉。
只是，如此典雅的環境和建築，氛圍卻極為凝重。
街巷空無一人。
每隔幾步，便立著一位鐵獸。
披著啞光暗色的馬鎧，背上是如同鐵塔一般，密不透風籠罩在全身甲下的武士。
隔著雕刻青面獠牙的黑鐵面甲，一雙雙眼楮掃視四周，拱衛他們的主人。
華貴的儀駕停在一處並不寬敞的別院處，六匹白色駿馬拉著一座輕紗帷幕的移動宮殿，靜靜矗立，彌漫酒香。
不知道過去多久，簾幕拉開，身著玄色袍服的身影走……
噗通！
跌下了車架，
“陛下！！”
嘩啦！四周所有衛士同時行動，不過在車架之側，有一個人行動更為迅速。
“陛下小心！！”頭發花白的老頭上前，以極快的速度扶住了面前的皇帝。
“嗯？”
皇帝抬頭，
他的頭發隨意地披散在腦後，袍服松散，袒胸露懷。
抬起臉，一雙大小環眼盯著四周，像是在找回理智。
突然，皇帝猛的起身，推開身邊之人，大吼一聲︰
“崔季舒？”
“臣在！”花白頭發的老人躬身行禮。
“朕不是要回鄴城嗎？為何在此處？”
皇帝看著遠處寫著“臨漳縣”的縣寺匾額，揉了揉腦袋。
崔季舒不疾不徐，從背後掏出了一本黃冊，邊看邊念——
“天保七年三月七日，午時，至鄴城郊。
帝夢猿猴襲擾，解夢，乃逆臣侯景所為，故尋侯景後人……”
听到這里，皇帝突然哈哈一笑。
上前親自將崔季舒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衣袖道︰“叔平！適才相戲爾！等了這麼久，人找到了嗎？”
皇帝看向四周。
河南王侯景在十幾年前叛出大齊，卻沒有帶走家眷，齊人謂之“猴精”。
“回陛下，已經命臨漳令赫連慶搜尋，想必很快就能有結果！”
崔季舒臉上毫無波動，開口說道。
“這樣啊！”
皇帝沉吟一聲，正要說什麼，突然遠處傳來了奔馬之聲。
眾人看向遠處。
只見街巷盡頭，差役押送一大批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囚徒蜂擁而至。
“陛下！侯景三族皆在此處！”
囚徒前方，一個穿著文官袍服的壯漢用縱馬鮮卑語高呼。
“哦？”皇帝來了興致，看向這人，用鮮卑語問道︰“你是國人？”
“正是！”听到皇帝問話，臨漳縣令赫連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點頭，道︰
“微臣赫連慶，家父赫連子悅，天保元年曾為陛下贊畫，北破蠕蠕！”
“哦！赫連子悅的兒子？”
皇帝點了點頭，摸了摸這赫連慶的頭，轉過頭對身後道︰
“劉桃枝！殺！！”
“啊？！”赫連慶以為自己听錯了，把“賞”听成了“殺”，茫然抬頭。
只見一抹刀光劃過。
唰啦！
刀歸鞘，一個全身披甲的漢子沉默不語，退回到了皇帝身後的黑暗。
“赫連子悅？這個人如今在哪兒？”
皇帝看著面前的無頭尸體，歪著頭想了想。
崔季舒很快回應︰“正任光祿卿。”
“知法犯法，回鄴城記得宰了。”皇帝揮了揮手。
遠處劉桃枝微不可察點了點頭。
齊律《麟趾格》規定，京畿民政之官不得以國人充任。
而此時，皇帝才將目光轉移到了面前那些囚徒上面，走到他們面前。
結果越看越來氣。
這些人面如死灰，男的盡數被閹割，女的也大多數慘不忍睹，都奄奄一息，經不起折騰了。
“誰干的！！！”
皇帝將旁邊赫連慶的無頭尸體踢飛，雙眸通紅！
這些猴子，他還沒有動手，怎麼能被人搶先了呢？
“陛下，侯景叛亂時，文襄皇帝派人閹割侯氏家中男丁，女子發臨漳為娼。”崔季舒如同機械一般淡淡說道。
听到“文襄皇帝”的字眼，如今的皇帝沉默了，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儀駕上，絞盡腦汁，臉都想的抽搐了。
突然，某一刻，他笑了。
“嘿嘿嘿，來人！架鍋！”
他要看水里面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