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水珠从茶碗滴落，落在地上，湿润大地。
主人家却充耳不闻，看着山下烽烟，神游天外。
直到一个肥硕的身影，走了过来，轻笑一声：
“大王，你这茶碗倒了多久了。”
高演转头，恍然惊觉，连忙扶起，从旁边找了干布擦拭，才朝着来人欠身道：
“杨相来此，所为何事？可是陛下有诏？还是祖珽那厮还没走？”
“呵呵，祖珽已经去寻殿下了！白鹿之事，皆已放出！想必此刻，已经都在溪水畔。
陛下已经率百保、勇士前往东山顶的宫观，亲自观看去了，肯定很热闹，倒是累的你我还得留守大营。”
杨愔耸了耸肩。
若是高殷在这儿，一定会破口大骂，白鹿的消息，竟然已经烂大街了。
都特么是演员！！！
“东方老等人，皆是汉家儿郎，陛下亲爱之，皆知白鹿之意。
斛律明月、段铁伐两人也是知进退的，不会为了虚名冒进。
今日这一场，是给百族勇士设的局啊！只有他们会拼死抢夺！”
高演赞叹一声。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二兄的手腕和洞见人心的能力。
场上原本是相互攻击演练，但是出现了白鹿，那就只能是太子高殷的猎物！
只要是齐人，必然左右死保太子，猎场如战场，此事之后，太子威望甚矣。
而那些来参加射猎的异族，也可见大齐铁骑威风，若有不服，尽可敲打。
当然，如果真的有部族能够在这么多将官领队手下夺取白鹿，那也没啥好说的。
你这军队这么强！高洋晚上睡不着啊！
英雄天子的汉人勇士军、百保鲜卑禁军尽在邺都，不介意如同天保三年一般，再北上打崩一个帝国。
给后人留下一个安全的国际环境。
只能说，都是算计。
“不过劳碌一二罢了！”高演接过话头，松了一口气。
这东山猎场乃是他操持，好在没有生出什么差错。
只待今日一晚，便可交差。
“时日还早，常山王有没有兴趣，和老朽来一把博戏？”
杨愔突然看着对面的高演，挤满肥肉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赌？赌什么？
杨相说笑了，你知道的，本王不擅长此道，若是你有兴致，可寻九弟步落稽……”
高演挥了挥手。
“哈哈，大王何须自谦，之前邺城，你不就赌了一把，虽然小输一阵，却也仍有赌本。不是吗？”
杨愔自顾自坐在了高演对面：
“不如，咱们就赌，王曦此人何日能够从幽州回来。”
高演看着对面肉山一般的老无赖，脸色沉下来。
不过杨愔显然没有放过他，反而继续说道：
“这东山猎场，还是王曦那厮随你一起做的吧，不过，此刻应该已经在营州修长城了吧……”
哆！哆！
“杨大肚，你来，不会就是为了激怒本王的吧？”
高演轻轻用食指敲了敲桌子，脸上带着克制和冷静。
“大王误会了。
我此来，不过是静极思动，过来闲聊一二。你若是不喜，我这便走了！”
杨愔作势要离开。
“等等！”高演突然叫住他，开口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呵呵，大王。你我二人，很久没有这般对坐叙话了吧，
从前，你在并州，我在河北，没什么机会，从今往后，机会多了，可要多多亲近。”
“以后？哪来的机会，你知道的，陛下他还是在晋阳的时间多，怕是过不了几个月，我等就要归晋阳了。”
高演亲自为对面的杨愔斟茶。
“哦？是吗？”杨愔不置可否，嘴角勾起。
“杨遵彦，别打机锋了！直说吧！”高演忍不住了。
“常山王快人快语，那好。老臣直言不讳，请为大齐社稷考虑，绝了争位之心吧！”
“噗！！！”
高演刚刚喝了一口茶，直接吐到了一边儿，瞪大眼睛，豁然起身，看了看周遭，瞪大眼睛：
“你，在说什么？”
“难不成不是吗。陛下内火虚耗，酒色伤身，身体不行。晋阳都传遍了。
常山王，多勉励啊！”
杨愔玩味看着对方。
“杨相，你要构陷大臣吗？”高演突然正色。
杨愔突然凑近，庞大的身躯距离高演一步之遥，随后突然笑了笑：
“恰恰相反，我是信殿下对大齐有感情，才来的！
若今日是长广王，老臣不会发一言！
大齐，禁不起折腾了，高尚书！
你明白的，且不说之前，南征大军尽归邺都，单说殿下已壮，行事颇有神武文襄之风！
若是晋阳邺都失衡，并州可能抵得过河北诸州？
再则，天下事，变数颇多！宗室内斗，西贼焉能不动！神武皇帝的基业，毁于一旦！”
杨愔喊的是并省尚书令高演，而不是常山王！
高演是一个办事井井有条，能力很强的人，这样的人，对于制度和安定，有着别样的偏执。
话说到这个份上，高演也抬头盯着对面杨愔的眼睛：
“你知道的，此事，并非我能左右！”
有些事情，上下皆施力，太后、晋阳国族乃至于九弟，都在推动！
大家都想要进步啊！！
他，退无可退！
“呵！”杨愔笑了，站起身来，长身而拜：“有大王此言，愔安心了！除却大王，其余，皆不足虑也！”
高演眉头紧锁。
“你……不对，是陛下想要做什么？”
“昨日晋阳飞报，五月中，长广王哭清凉宫。
太后驱逐门下省宣旨的官吏，这些人，在回来的路上，被杀了！”
杨愔玩味一笑。
高演猛然起身，不可置信，随后颓然坐下：
“愚不可及啊！！！”
之前皇帝不动晋阳，是因为要北征蠕蠕、南征淮南。鲜卑大兵才能够安然！
如今，两线战事已毕！腾出手来了！真当天保这七年，皇帝磨刀磨的不够顺手？
这个时候还跳？嫌死的不够快吗。
沙哑的声音从口中发出：
“谁做的……步落稽？”
“据称，是太行山匪。”杨愔拍了拍高演的肩头。
眼神中带着一种同情，那是一种“队友都是猪，带不动”的无言交流。
之前，他也是这般情景。
谁知道，短短一年，太子支楞起来了呢。
“所以，你之前说的，多亲近……”高演看向杨愔。
“淮南大都督萧轨不堪大用，千里沃野，几无人烟！
未来南征，不可能全用北地粮食，得屯田！此事怕是得你我担起来了。
不过，不用你去淮南，就在邺城居中调度就可。
今年，陛下归晋阳前，任命就会下来，对了，那个时候，大王的宾客王曦就可以回来了。”
杨愔已经走到了帐外。
晋阳！晋阳！
高演面前仿佛出现了一片血火。
他脸上染上了几分感伤，突然来了几分气力，看着他厚重的背影，问道：
“遵彦，你便这么相信正道那个孩子？”
杨愔转过头来，哈哈一笑：“信！”
脑中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他和高殷非常普通的一次见面，或许太子本人都忘记了。
但是他记得。
那天，高殷揪着高延宗给一个卑贱的宫人道歉，因为高延宗跑动摔坏了宫人手中的茶具。
他问太子为何如此。
太子白了他一眼，“做错就要道歉，天经地义！”
杨愔记得。
那个孩子，站在阶下，熠熠生辉。
……
而与此同时，在杨愔回忆中发光的太子殿下，正不顾形象地指着祖珽鼻子骂：
“祖孝征！！！这便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对面，影影绰绰，站了无数编发的百族勇士。
阿史那他钵揉了揉胳膊，他刚刚扔出了一个圆盾，将高殷发出的箭矢磕飞，双目放光，看向中央的白鹿。
“腾格里啊！这是多么祥瑞圣洁之兽啊！”
旁边，契丹人的头领说道：“阿史那家的他钵！我曾听说，汉人之中，只有皇帝才能够宰割白鹿。
对面好像是他们的太子，是他们先来的……”
话音未落，阿史那他钵已经踏前一步，瞄准——
“我不知道什么先来后到的规矩！
但在腾格里的注视下，突厥人！敢为天下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