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天快亮了！”
汾水之上，陈山提听着身后一名骁果的提醒，将手中砍的卷刃的镔铁刀扔下。
朝着地上这个身着青衣的梁国武士身上啐了一口血痰。
远处街巷，几个身着青衣的长广王死士对视一眼，迅速离开，朝着别处发泄去了。
陈山提看着西边。
那里火光冲天。
武库、晋阳宫已经失守了。
这些混账身上穿的甲，都是禁军样式！若非外面披了一层青色的袍子，还真的分不清楚。
“河间、广宁、河南三王府上俱无人，陈都尉，我们该怎么办？”
这时，一个满身血污的渤海人上前，咧开焦黑的牙齿，朝着陈山提恭敬问道。
他是高殷麾下义从都中，在离石表现出色的一个，跟在高延宗身后亲手砍死了两个厍狄回洛的亲信军将。
得到了高殷的接见。
因为牙齿比较黑，赐名“黑齿”，成为了哥舒全忠的副手，管理契丹扈从。
“去东城！”陈山提抿了抿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了。
晋阳以汾河为界，分为东西二城。
西城便是曾经的古晋阳，经历战火纷飞后，由闻鸡起舞的刘琨重新营造。
东城则是前朝所修，容纳流民杂胡，多为下层人士居住。
但是五十年前，尔朱氏入驻，西城修建了晋阳宫，达官显贵、名臣大将也多在西城。
大齐立国继承了东魏全套资产，旧的勋贵仍在，新朝臣子们为了避嫌，肯定不能住在西城。
于是乎，新朝勋贵大多聚集在东边，大肆侵占东城土地，一路将府宅修到了东边的山脚。
其中最为富丽堂皇者，莫过于咸阳王斛律金。
这个曾经在高王身侧高唱敕勒歌的高车大酋长，此时此刻已经快六十岁了。
但是头上白发没有遮掩他的铁血，反而为他平添几分阴冷肃杀。
“侯莫陈山提？我见过你！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在洛阳！”
斛律金看着堂下站着的一群人。
皱了皱眉，他只认识陈山提。
“阿六敦酋长，许久不见了！”
陈山提，本姓侯莫陈，没错，就是侯莫陈崇的那个姓氏。
他的陈姓，是文襄皇帝给他改的。
后来，今上也不喜欢鲜卑国族，他就一直姓陈了。
如今，突然听到这个许久没有听过的姓氏，陈山提也忍不住唏嘘。
“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告诉我，陛下何时来？”
斛律金摆了摆手，大跨步来到了陈山提面前，伸手要抓向他的肩头。
旁边一直跟在陈山提身侧的黑齿突然闪出，朝着斛律金的手抓去。
然而，下一刻。
这个渤海人只觉得手臂被顺势拽走，身躯离地，在懵逼之中倒在了地上。
旁边有高车士卒上前，将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斛律金喘着粗气，拍了拍手，突然畅快一笑：
“哈哈哈！老了！曾经，彭乐那个混球在角抵术上得服我，如今摔个臭小子，就气力衰竭！”
“酋长这是什么意思？要造反吗？”
陈山提面对满堂刀光，面不改色，而是盯着斛律金的眼神，悠悠开口。
“陈山提，你代表不了侯尼于可汗，如果今日是刘桃枝那个杀才在这儿，老夫二话不说。
可惜，你不是！”
斛律金揉了揉肩头，重新坐了回去，看着面前的中年细作头领，无情嘲讽道。
陈山提嘴角抽搐，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破防之色，但是很快收敛，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了一枚金玉符节。
扔到了斛律金手中。
“东宫”二字映入眼帘。
斛律金突然怔住，愕然抬头，口中喃喃道：
“不对啊？他怎么会在此？”
虽然河北战事陆续传入晋阳，其中不乏有太子殿下歼敌三千这样的夸张战绩，但斛律金一直倾向于是造势。
他又不是没见过天才，强如文襄皇帝高澄，这个年纪高王也没有带他上过战场！
不然也不会发生那些后宅秘闻……
结果，现如今你跟他说，太子比侯尼于先到！？
“殿下正在天龙山，此刻估计已经面见太后，是非曲直，咸阳王请自己斟酌。
若是咸阳王要独善其身，就当某今日没有来过。”
陈山提看着对面的老头，就要朝着门外走，即便是面前刀光不退，他也直挺挺往上撞，似是要寻死，
“等会儿！”
这时，身后斛律金开口了，他长舒一口气，道：
“老朽这辈子杀人太多，临老不过是想要求个清静。
怎么每个人都来老夫面前晃悠一圈呢？唉！把人带出来！”
几个高车士卒走到了后堂，压出一人。
竟然是冯子琮。
不过已经奄奄一息，有出气没进气了。
“此人，是长广王说客，就当是我给太子和陛下的礼物吧。
天龙山上百官聚集，此时此刻，他应该不需要我更多的帮助。
不过，据此人所说，可朱浑道元那个老匹夫倒是有个好儿子。
可朱浑孝裕，被长广王拉着饮宴几次，就成了步落稽王府座上宾，更是许诺要把女儿献给步落稽王。
他们和綦连猛应该去祁县兵营了。”
“什么？！”
听到这个重磅消息的陈山提坐不住了。
晋阳南侧，介休、祁县一线，常年屯驻三万至五万晋阳兵，防备西贼。
其中不乏当年随同高王南征北战、攻伐玉璧城的老卒。
“既知此事，为何不报？”
“报？报给谁？”斛律金呵呵一笑，像是一个小老头般笼手坐在榻上，悠悠开口：
“大可汗远在天边，太后她老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糊涂。我家婆娘说过一句话，我认为很对。
有些事儿，拖着拖着，就解决了，你看，太子殿下不是来了吗？”
陈山提无奈看着这个倚老卖老的匹夫，恨恨踢了冯子琮一脚。
随后一只手夹着冯子琮，另一只手迅速拉着地上被老头过肩摔的怀疑人生的黑齿朝外走去。
“记住！城中只有段孝先那小子能调动并州军，去找他！
至于城中，我会在陛下驾临前处置完毕！安心！”
身后，传来了斛律金“贴心”的衷告。
陈山提挥了挥手，快速上马，冲向了层层叠叠的楼台府邸。
“酋长，我们要去杀谁？”
斛律金身后，一个年轻的护卫开口问道，跃跃欲试。
斛律金没有回头，而是起身披上轻甲，轻声问道：“你今年十八了吧！”
“是！酋长！”
“等明年，去晋州吧！找我的儿子明月！他需要你！我已经不配拥有你这样的勇士了！”
咸阳王再往上，就没有位置了，除非他去见高王。
他不能，也不敢再立功了。
平定叛乱，多大的功勋啊！
可惜，他不是王翦，高洋也不是始皇帝。
“啊？！”年轻的高车勇士挠了挠头。
话音刚落，斛律金豁然起身，推门而出，朝着府中招了招手，用家乡带着韵律的方言高唱：
“老兄弟们！出门打草谷喽！！！”
就像是几十年前那样，汹涌的高车儿郎循着远天的牧歌，跟随他们的头领，一次次走向胜利。
不过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呢？
“吼！！”
咸阳王府中门大开，无数步骑冲出，朝着汾水和西城横压！
对付乌合之众，百人队，足矣！
与此同时，距离咸阳王府只有两条街的大都督府。
段韶对面端坐着一个西域杂胡，他穿着不合身但却防御力极高的全身铁胄，细看之下还有金丝编织。
这应该是王者的甲胄，此人胆大包天。
不过，相比于面前的这颗头颅，这些细枝末节就显得微不足道。
“你们，干了什么？”
一向与人为善的“段婆婆”此时此刻脸色冷峻，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从盒中捧出中书令高湜、宫门内直都督步大汗萨的头颅，冷冷看着对面的和士开。
“没什么，此辈无能，还敢窃居高位！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晋阳，包括祁县大营。
甚至韦孝宽、杨忠都同我们有联系！过了今夜，大齐，将会走向新的历史！
而您，会是天下新的中书令！武威郡王！对吗？”
如今的段韶，仅仅只是长乐郡公而已，武威郡还是段韶父祖的出生地。
和士开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倒计时。
他享受着这种操纵人心的乐趣，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内心挣扎，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神明一般！
段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露，就像是真的在思考一般。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和士开充耳不闻，好像智珠在握。
开口催促道：
“必是有人不识天数，被我军破门！我想想，是咸阳王还是谁？”
段韶眯着眼睛。
这时，门口也传来了一阵嘶吼和砍杀。
和士开终于忍不住，转头喝问：
“何事叨扰！”
没有人回应！
和士开甲胄之下的脸庞瞬间扭曲！
毫不犹豫起身准备开溜，他穿着全甲就是为了这一刻。
然而，刚刚起身，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根细长的铁钎精准从他颌下盆领甲的脖颈缝隙插入。
十分熟练。
和士开似是不敢相信，凌空抓了几把空气，喉咙处涌出的鲜血吞没了他的遗言：
“我……乃世……世神！凡铁不伤……”
扑通！
重甲坠地，发出轰鸣。
段韶看着适才就站在和士开背后的男人，问道：
“尔何人？如何进来的？”
“东宫骁果！陈山提！府门有人牵制贼兵，都督速速随我离开！”
“东宫？”段韶脸上露出了恍然，又带着几分惊讶。
“多谢！可否送我前往城外并州军大营？”
“分内之事！”
……
策马冲出一片纷乱的晋阳城，陈山提和段韶身后已经只剩下二十余人。
并州军营修在盆地东侧，前身乃是前朝秋防柔然的募兵，后来转为世兵，而今多为晋阳城防之用。
段韶这个六州大都督，就是管这军的。
登上东边的一处小山岗，军营在望，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不过，也正在此刻，登高望远。
远处地平线上，鱼肚白泛起，溅起黑压压的烟尘。
“段都督，那是什么人？”
陈山提忙问。
段韶张了张口，迅速拍马冲向身后营地，声音远远坠在身后：
“晋阳兵至！速速随我引兵援救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