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敌军动了！他们真的要攻山！”
“他们在选锋精锐，发放军械！”
“两千人！全甲！”
“来了！来了！领头打着领军将军的旗帜，旗号是‘綦’！”
“殿下，适才反水的那几个鲜卑都尉要鼓动骚乱，如何处置？”
高殷抬眉，顿了顿，看着前来禀报的哥舒全忠。
“扔下山去，准一点，别浪费，能砸死几个是几个！”
“得令！”
哥舒全忠退下。
舍生寺，适才那些被圈禁的宗室臣子都已经被安然放出来。
大多数女眷都能够透过院墙看到山下的汹涌大军。
天龙山并不高。
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这样的压力，不是谁都能够承受的。
太后娄昭君起初不相信，但是事实胜于雄辩，如今已经在殿中自闭，又哭又笑，三句不离“贺六浑”。
精神状态实在美丽。
高殷也无法理解这超出认知的呓语，可能是他状态还不达标。
而义从都已经开始收编娄定远手下的娄氏部曲和僧兵，组成了千余人的队伍。
可惜，孙武复生都不可能让刚刚还是对手的两军完美配合。
总的来说，局势看起来岌岌可危——但实际上，确实是着更坏的方向而去了。
“綦连猛，此贼发什么疯！？”
高孝瑜和高湛府上的人来往过，知道此人成色。
按理来说他就是一个武夫，并不是一个有胆量反叛朝廷的人！
“天下狼子野心者众，不奇怪！杀之即可。”
高长恭贴着面甲，细细擦拭自己的长槊，一边说道。
“四弟，綦连猛乃是国朝猛将，还是稳妥一点，你莫要逞能。”
大哥高孝瑜无奈。
长兄如父，他是看着高长恭长大的，就和有些父母永远看不到孩子的闪光点一样，高孝瑜也有点儿这意思。
即便是刚刚看到了高长恭大发神威，他依旧不相信自己的弟弟很强。
高长恭不语，只是枪尖擦的更亮了。
“对了，太子殿下什么章程，要不要和太后先行撤离，避其锋芒？
天龙山后，有山道直通西山，可以选择矫健士卒搭设木桥，护送……”
高孝瑜小心翼翼问道。
这是他和高阳王高淹的一致决定，只要撤离晋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声音：
“乱臣贼子而已，孤何须避其锋芒？若退了，大齐威严何在？”
“殿下！”
高长恭起身。
高孝瑜也得以近距离看着这个少年。
第一印象就是——很自信！非常自信！就像是山下的困局不存在一般。
“殿下，君子不立危墙……”
“河南王，这句话有人和孤说过很多次。”
高殷望着高孝瑜，展颜一笑：
“但若孤都退了，大齐这杆大旗，还有多少人会相信？
父皇尚且能够在柔然三万精骑包围下凭借千余人杀出重围。而今，孤面对的，不过是一万而已！
一千对一万，天命在孤！”
高孝瑜张大嘴巴。
皇帝面对的是三万蠕蠕，手里面是一千百保鲜卑。
你面对的是一万晋阳兵，手里面是什么歪瓜裂枣啊！
不过高殷没有心情和高孝瑜多说，而是拉着高长恭开口道：
“长恭！准备准备，待会儿随孤下山迎敌！”
“殿下尽管在长恭身侧即可！”
高长恭轻声大喝。
“迎……迎敌？！”
高孝瑜震惊了，嘴巴都不利索了：
“殿下，咱们在山上，以逸待劳啊！”
他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面前的四弟和太子疯了！
“堂正之师，何必固守！
他们刚刚选锋完毕，阵型散乱，反而不稳！
河南王，山上诸事，交给你了！孤给你留下高延宗和十名甲士！
若是有人生变，不必多问，即刻诛杀！”
高孝瑜还没有开口劝阻。
刚刚从远处跑过来的高延宗就不乐意了，破口大骂：
“高正道！
尔口中为何言狗语！
耶耶差在哪儿了，要你如此蔑视！竟然让耶耶当懦夫！”
高孝瑜脸色涨红，他是一个传统的人，看着自家老弟一口一个脏话骂太子，浑身颤抖。
然而，高殷并没有在乎这家伙的话，而是挥挥手问道：
“不是让你去和尉迟孟都寻找火绳和发烛吗？你怎么来这儿了！
此事关系我等性命，马虎不得！”
“薛任那厮惯会表现，撵着尉迟身后，赶都赶不走，一个劲儿的询问。
让尉迟孟都颇为受用，我看的恶心，就去殿中溜达，正巧碰上那老虔婆传唤。”
“嗯？太后？她要做什么？”
“她问殿下大费周章，搜刮寺庙。
是否要丢下她逃离，口中谩骂不止。
我说殿下岂会做逃跑太子，正是要下山迎敌。
她便喜笑颜开，请您过去，说是有礼物给你！”
高延宗摸了摸鼻子。
他没说的是，实际上，他还和太后对骂了几句，应该没事儿吧。
“礼物？大敌当前，尚且胡闹，太后当真是累了！”
高殷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时间陪祖母玩猜来猜去的小游戏。
“长恭，去找尉迟孟都，让他一刻钟后集合寺外。
长寿，既然你不想要留下，那就让若元保留下协助河南王！”
“嘿嘿！早说嘛，冲阵这种事情，本王颇为在行。”
高延宗摇头晃脑哼着歌儿离开。
高殷径直去寻娄昭君，
看着人群散去的高孝瑜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发烧啊！
再看看山下，对啊，是万余敌军啊！
怎么这太子麾下每个人都看着面不改色的，是我跟不上时代了么？
高孝瑜百思不得其解。
而高殷已经来到了娄昭君面前。
殿中，几个女眷正在服侍太后，此刻的她已经重新换上了整齐的妆容。
两腮点上红润，洁白的珍珠粉遮掩下，曾经衰老的面容，就像是四十多岁的妇人。
站在铁面人身侧，静静矗立。
听到高殷走近，娄昭君肃容，看向他，开口道：
“太子，你来了？”
之前还和他亲密无间，如今却判若两人。
经过皇帝抽风特训的高殷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反而轻车熟路点了点头，开口道：
“太后若是无事，可以约束女眷，等我擒拿叛贼！”
“不，今日吾确实有事，有大事！”
娄昭君迈着轻巧的步伐，在殿中转了一圈，指向大殿的供养人佛龛处。
“舍生寺，建于二十三年前，那一年，贺六浑任大丞相，我心中深喜。
特意讨要其戎服，供奉于殿中，祈求佛祖，愿武运方昌！
如今，竟然这么多年了，
呜呜呜！”
没来由的，娄昭君突然泪流满面。
“我有负郎君！他们都不怕我啊！贺六浑啊！他们都欺我！”
高殷叹息一声，准备退出殿中。
突然，娄昭君冲到佛龛处，捧出一身华丽朝服，递给他，笑容温柔抚摸着衣物，就像是在追忆什么。
口中喃喃：“p?r?-tur boltun！”
这一次，高殷听清楚了。
“匹娄，吐波墩！（鲜卑语：幸运！胜利！）”
匹娄，是娄昭君的姓氏，这个姓氏，本就代表着一往无前的愿景。
她不舍将衣物递给高殷，道：
“这不是原来那身了，最初的那个，被阿慧拿走了。
不过，我按照原样做的，你要为我杀了那些叛徒！
杀了那些不尊敬贺六浑的人！”
说完，跪在佛前，面前是鲜血淋漓、气若游丝的铁面人。
高湛快要死了。
或许是他本身就不想再活着。
太后更加诡异了，经文的呢喃声回荡，时不时她还会询问面前的不动弹的身躯。
高殷郑重其事，接过衣衫，将上方朝天冠按在头顶，恭敬一拜。
不是为了面前老而疯癫的奶奶，也不是为了已经烂在泥土之中的高王，而是为了高欢当年平定天下的愿望！
“爷爷让他们臣服，而今，我会让他们明白，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
要取我项上人头，那便放马过来！”
说完，披上袍子，转身而去。
殿外，甲士齐备。
宗王名臣汇聚两旁，其中不乏有老臣，他们惊愕看着那个大袖戎服的身影，瞠目结舌。
（此处或章末有衣物图）
高殷笔直行进，两侧甲士徐徐分列，直到阶前，翻身上马。
左右，高长恭、贺拔成。
身后，高延宗、尉迟孟都、薛任……
清风徐来，吹动袖衫。
并不合身的戎服在吹动之下，鼓噪而起，就像是一团玄红之火，在旌旗之下燃烧。
“哈哈哈！
诸位！随我杀贼！”
“杀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