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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天龙山依旧灯火通明，似乎这几天的纷乱仅仅是错觉。
清凉宫中，大殿空旷。
这是一场大齐皇族的家宴。
晋阳平靖之后，百官回归岗位，忙碌的很，也只有他们这些宗王有时间。
高澄遗留的五王端坐于侧，依次为高孝瑜、高孝珩、高孝琬、高孝瓘、高延宗。
段韶、平阳王高淹在对面，坐立难安。
因为他的身边，就是平贼大功的太子高殷。
不过此时此刻，高殷的装扮颇为不雅观。
鼻青脸肿不说，还披头散发的。
不用问，一定是皇帝做的。
场中宗室对视一眼，齐齐为太子殿下抱不平，殿下多好啊，知书达理的，陛下竟然下得去手！
唉！太子也不好做啊！
段韶更是决定，若是皇帝真的履行承诺的话，他一定让家中妻子好生教导女儿，抚慰太子。
然而，就在场中众人以同情的目光看向太子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寺人尖细的嗓音。
“陛下至！！”
一个身着破烂戎袍，头戴不合适高冠的人，龙行虎步走近，一边走，一边在大殿场中停顿。
就像是在红毯上一般。
时不时扫视四周，挺直胸膛，展示自己的英武和威严。
看着四周这些“亲戚”们瞠目结舌的目光，皇帝顶着脸颊的拳印黑青，迈步走到了主位之上。
高殷别过头去，捂着脸。
太社死了。
下一刻，殿中回荡高洋兴奋的呼声：“诸位，皆堪乱功臣！
是我大齐之福，来来来，满饮此杯！”
皇帝高举酒杯。
众人尽皆起身，高殷则是眯着眼睛，心中隐隐觉得不好。
没等他说话，段韶捧杯朗声率先开口道：
“陛下一至，丑类顿消，实在是天人之威！更兼殿下神勇非常，以千人破万军，今日之后，可名扬天下矣！”
“是啊！太子殿下神勇，陛下英武健锐，我大齐，真乃天下无敌！”
高淹沉稳说道。
对面的高孝琬就不装了，不顾两颗腰子疼痛，直接对着上面的皇帝开口道：
“陛下！侄儿觉得，殿下才是此次堪乱唯一功臣，我辈不过是其中杂流，不可作数！”
“是极是极！”
场中瞬间只剩下了一片歌功颂德。
当然，大部分还是诚心实意的。
高洋站在台上，脸色古井无波，似是早有预料，不过一连干了三大杯酒。
高殷悠悠一叹。
今日要多事了。
“既然群情如此，朕，有功必赏！
太子，尔麾下战功，尽皆报上，朕尽数应允。”
“儿臣遵命！”
面对场中一大堆亲戚，高殷还是给了皇帝面子，起身将头顶披散长发用旁边烛台幕布随意扎起，利索躬身道。
“既然奖励已有，那便要找找元凶了！”
高洋披着戎袍，拎着酒杯，来到了下方，一屁股坐在了河南王高孝瑜的案几上，俯身看着他。
酒气熏天，大着舌头问道：
“河南王！听说你平日里和步落稽来往甚密，你告诉朕，反贼何在？！”
高孝瑜咽了咽口水。
旁边的几个兄弟紧张看着他。
对面，高殷微微蹙眉，朝着焦急的高长恭摇摇头。
他已经可以精准判断出老奴语气代表着什么，河南王应该不会有事。
“反……反贼已经尽数诛杀，如今，晋阳只有陛下的忠臣！”
高孝瑜深吸一口气，拱手回应道。
听到这句话，高洋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河南王这话，朕不同意啊！罪魁祸首，不还有一个吗？
来人呐，请太后来！！”
话音刚落。
门口退开，百保鱼贯而入，中央是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的老年女子，挽着鲜卑马头髻，脸色平静。
四周众人尽皆变色，纷纷对视。
高殷更是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这老奴不会今日真的要弑母吧！
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可不兴杀啊！
伴随着太后缓缓走近，高洋已经按捺不住，“噔噔噔”跑下台阶。
穿着袍服转了一圈，醉醺醺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娇憨之色，疾声问道：“阿摩敦！阿摩敦！你看我！看我！！”
他拽着娄昭君的衣服，将母亲的面容对准自己。
“哈哈哈！朕今日可比得上父亲与大兄？
你看中的步落稽，愚蠢、贪婪、不知所谓！
你的阿演，他不要你了，他退缩了，哈哈哈！
到头来，你只有我！阿摩敦，你想到过这一天吗？”
高洋在娄昭君面前嘶吼着。
高殷心揪起来，他想到了之前跪在自己面前一脸害怕的太后。
然而，此时此刻的娄昭君，却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恐惧退缩。
面对自己肚子里面爬出来的皇帝，她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上下打量着他。
遍布毛孔的酒糟鼻、满是痘痘和红斑的脸颊以及那脖颈处漏出来的皮肤，无一不让她作呕。
“呕！！！”
娄昭君也是这么做的，她干呕一声，别过脸去，看着旁边。
扫视一周，看到了摘下面具的兰陵王，眼前一亮。
得救了……
而高洋却愣在原地，他突然开始“哇哇”乱叫，涕泗横流：
“啊！！老贼婆！
你又是这样，朕哪里入不得你的眼？朕要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朕哪里不如意！”
高洋破口大骂。
娄昭君颤抖肩头，终于开始害怕，四下张望，看向了高殷的方向。
然而高洋却抓住他的肩头，不依不饶，大声喊道：
“阿摩敦，你为何！为何要帮助步落稽！
你不知道他勾结西贼吗？他勾结宇文泰的儿子和韦孝宽啊！你忘了阿父是怎么死的吗？”
汹涌的酒气扑面而来。
太后节节后退，她下意识双手合十，摇头催眠自己道：
“不！侯尼于！
步落稽生的好看，他的心肠不坏！
他只是被歹人骗了！我会整日对他诵经祈福，有朝一日，他肯定能够醒悟的！”
“哈哈哈！”
听到母亲的话，高洋仰头，任由泪水滚落，捂着脸笑了。
他将身上袍服扔下，赤膊上身，露出了干瘦斑驳的身躯。
“步落稽？他死了！你亲手杀的他！”
听到这句话，娄昭君猛的一震，抬起头来，竟然敢朝皇帝嘶吼：
“不！你骗我！我没有杀他！我只是为了救他！”
“是么？”高洋嘴角的笑容更甚，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透明的人皮，按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旁高殷有心想说：这玩意儿上面浸满了贺拔成的汗液……）
皇帝凑到了怀疑自我的娄昭君面前，说道：
“阿摩敦，你看啊，我现在就是步落稽，你还喜欢我吗？嘿嘿嘿！”
娄昭君愣愣的抬头，竟然真的抬手抚摸那张脸，口中开始疑惑：
“步落稽？不！你不是！他应该在我身边！”
“是这个吗？哈哈哈！”
高洋拍了拍手，后殿之中推出两个木架，上面吊着两个人形生物。
一个，是铁面人。
另一个，是娄睿牌风干腊肉。
场中，高孝瑜干呕一声。
高孝琬脸色苍白。
高延宗面带好奇，似乎在研究这玩意儿高殷能不能做。
段韶瞳孔微缩，他没想到，娄睿也死了！娄氏，完了！
高淹则是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佛林仁！！！”
娄昭君惊呼一声，瞬间老泪纵横。
她双手张开，就像是孩子一样，冲到了尸身旁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看哪一个。
“阿摩敦，这还有定远，朕也让他陪你！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为何不喜欢朕！”
高洋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娄定远的头，顶在自己的头上，就像是杂技团杂耍一般，从手臂滚落到手上。
献宝一样送到了娄昭君的面前。
娄昭君呼吸急促，突然双眼翻白，突然直挺挺靠在了高洋身上。
“太后！！！”
高殷豁然起身。他知道娄氏该杀，但仁孝于世，不可凌虐！
段韶也忍不住起身，他是娄昭君的外甥。
这时，刘桃枝带着燕子献走到了殿中，站在了准备干预的高殷面前。
燕子献长叹一声，将手中竹简递给了高殷。
“殿下，陛下原话——
若是太子执意插手，就让沽名钓誉的他看看这些，再去殿外，清理一下步落稽余孽。”
高殷接过竹简，摊开。
时下已经几乎没有人使用这些古老的书写工具了。
摊开的时候，他觉得绑此物的线有些不太对，结果第一句话，直接让他皱眉，握紧。
“西域吐火罗之圣教有载。
取妙龄少女之手筋，结成绳结，可沟通天帝。
和参军谓长广王：天帝在此，当用神法！长广王遂笑而应允，于是取晋阳郊外十八女，编以筋绳，以做书记。”
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远处，娄昭君已经被皇帝晃醒，醒来瞬间给了皇帝一巴掌，破口大骂道：
“侯尼于！你这孽障！为何又惹阿慧生气！我真后悔生了你！”
皇帝被一巴掌打蒙了，随后突然放声大哭，抱着娄昭君的腰身，道：
“阿摩敦，我错了！错了！你饶恕我！阿父，救我！”
母子相拥而泣，追忆往昔，真是孝悌啊！
哗啦！
恰在此刻，高殷看完。
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再看向铁面人和娄睿干尸，已经满是欣赏的眼光。
“燕表兄，步落稽余孽在何处？”
“殿外等候！”
“带我去！”
高殷迈步而出。
殿外，等候的贺拔成、尉迟孟都看到高殷走出，连忙追上。
……
“你叫什么名字？”
高殷看着面前这个跪在最前方的同龄少年，忍不住问道。
“回殿下，奴，穆提婆。”
穆提婆连忙躬身。
“你认识孤？”
“不认识，但，适才听到甲士回话！”
“你倒是机灵！”
高殷点了点头，适才那竹简上并没有见到这个人的名字。
那倒是可以酌情留下。
他走到了高阿那肱身前，俯身看着这个宫禁都督，问道：
“你杀了中书令高湜，还将他的儿子们扔到了汾水之中，用长矛戳击，溺水而亡，三岁孺子亦不放过。
甚至还将其妻女扔到了街上，任由乱军凌辱踩踏，你和他有仇？”
“并无！”高阿那肱摇头。
“那步大汗萨呢？你和冯子琮将其置于马道，活生生踏死。
你和他有争执？”
“亦无！”高阿那肱依旧摇头。
“那为何？”
“为何？说了太子愿意放我？”高阿那肱笑了笑，说道：
“成王败寇，如是而已！你等赢了，自然可以审判我，若是长广王赢了，恐怕攻守易形！”
高殷点了点头，此人说的对！
于是，他换了个问法。
“你在长广王府睡了三个婢女，醒来便抽刀杀了，为什么？”
高阿那肱愣住了，他早就忘记了这件事。
“孤知道你想不起来，但是孤会帮你想起来。
贺拔成？还记得贾和他们种树的手艺吗？”
高殷嘴角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贺拔成点了点头。
旁边的尉迟孟都好像想到了什么恐怖的回忆，口中翻涌。
“高阿那肱，冯子琮，陆令萱……”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抬头，脸上满是茫然。
而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少年突然问道：“殿下！陆令萱腹中有长广王或者和士开孽子，不如交给我处置？”
“哦？”高殷看向穆提婆，示意他上前。
穆提婆得到首肯，迅速冲上前去，小小的身躯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一脚踢在陆令萱的腹部。
陆令萱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已经痛呼出声，一边叫喊：“孽畜！你要杀母吗！？”
声音渐小，穆提婆看也不看倒在血泊中的母亲，小跑到高殷脚边，朗声道：
“殿下恩准奴大义灭亲，真乃再生父母！！”
高殷突然畅快一笑，将穆提婆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问道：
“你为何恨你的母亲？她害过你？”
“并不曾，但她助纣为虐，与殿下为敌，那就是我的敌人！”
穆提婆一脸谄媚。
旁边的尉迟孟都和贺拔成嘴巴微张。
高殷笑的更加畅快了，眼角闪出泪花，口中喃喃道：
“孤真傻，真的……淤泥之中岂能开出白莲。长恭说的没错，只有杀完你们，才能迎来一个泰然盛世啊！
穆提婆是吧，记住，杀你之人，高殷也！”
下一刻，一柄短匕首摁进惊愕的少年口中。
高殷转身，突然很疲惫，很想睡觉。
他已经离开邺城很久了，他想母后了。
身后，一棵棵结满硕果的“树木”正在长成，想来，陛下应该会非常喜欢。
……
星夜，晋州和勋州交界的荒野。
山顶荒草之中，鱼俱罗满脸泪痕爬出来，回头看去，雀鼠谷口，吊着几个身影。
他们之前还亲切摸着他的头，喊他“阿鱼”。
“东贼！！！”
鱼俱罗将心中的怒吼咽了回去。
奔向玉璧！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跑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最终，又是一个暗夜。
他终于来到了帐中。
见到了一个和蔼的中年将领。
他拍了拍鱼俱罗的肩头，听了他的一切心事，晋阳的兵变、大军压境以及晋阳兵的异动，最终还有袍泽的死亡。
鱼俱罗眼睛哭肿了，韦孝宽蹲了下来，擦了擦他的泪痕，拍了拍他的头，像是曾经的幢主一般，温言说道：
“孩子，你的日子还长！这儿，是我们这些老东西的战场！
你有更广阔的未来！去长安吧！我会推荐你去霸府，去学到更多的技艺，才能杀更多的东贼！”
鱼俱罗点头，退下。
“爹！为何不收他？此子才器不错啊。”
“正因为才器不错，才要珍惜，东贼皇帝去的太快，反常！
其中一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儿！”
“那我们怎么办？”
“以逸待劳，诱敌深入！
对于乱臣贼子高洋来说，没有什么比攻破玉璧更有吸引力！”
韦孝宽重重拍案，目光幽深。
“北豫州那边，可以动弹了！告诉司马消难，他若来，老夫保举他一个开府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