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迷乱。
似是半梦半醒，又像是精神乏困的极致幻梦。
这种熟悉的感觉。
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感受过了。上一次还是在东宫那次。
时而在宽敞的白色会场学习。
时而又在车水马龙，霓虹灯光闪烁的街道穿梭。
目不暇接之间。
他好像手中捧着方形屏幕，闪烁着花花绿绿的光芒。
耳畔仿佛不断响起嘈杂的声响。
“吕布和董卓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当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关于禽兽王朝北齐的简单科普。”
“让我们来严谨计算一下商王一天要烹几个小羌人。”
“改变军事史的几项小发明……”
诶？好像有什么熟悉的东西飘过去了？
他集中精神，非常感兴趣！
……
晋阳，清凉宫。
今日天气阴沉，黑压压的云层好像要覆盖山顶，将整个宫台覆盖。
大殿中，气氛压抑。
来来往往的宫人都轻手轻脚，生怕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一个床榻被抬到了大殿中央。
四周是来来往往穿梭的医官、道士还有和尚。
无数祈福的牌符被绑在床榻四周，烛火摇曳之下，衬得床榻上躺着的少年影子好似张牙舞爪的怪兽，极为渗人。
皇帝脚边堆满空了的酒坛，头发乱糟糟的，就是一头正在蓄力的雄狮，冷冷盯着下方忙碌的所有人。
吱呀！
大殿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带着满身血腥，来到了皇帝的身侧，低声道：
“陛下！查过了，太后宫中并无厌胜之物！已将娄氏贼人全部诛除，也不是他们！”
皇帝眉眼挑了挑眉，好像在意料之中，他的嘴唇干裂。
酒，越喝越渴，他想喝点儿其他东西。
“那老物颇爱道人，朕看在眼中，做不得假，不是她。
去晋阳，查！”
听到这话，刘桃枝突然摸了摸脸上的面甲，开口道：
“陛下！
殿下昏睡的第二日，兰陵王并安德王，已在陈山提指引下，引兵诛杀城中可疑人物十三家。
其中有诅咒皇室、巫蛊弄神者，皆被陈山提审问。
均不知殿下是何种情况。”
刘桃枝继续低声汇报。
“第二日？”
高洋骤然抬头，似是不可置信，补充了一句：
“那今天是第几天了？”
“回陛下，今日，殿下昏睡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了？”
高洋猛的起身，左右踱步。
拉着旁边刘桃枝的领口，问道：
“后面那些步落稽余孽，处理了没有？”
“殿下亲自下令处置的那些人……呃，树。尽皆焚烧，请了高僧做法，还有留道士做法事！以安其魂魄！”
“没有用啊！为什么没有用呢？”
高洋挠着乱糟糟的头发，突然抬头看向了那些在原地忙碌的医官，指向一个人，吼道：
“你！对！就是你！过来！”
医官瑟瑟发抖，连滚带爬来到了高洋脚边。
高洋蹲下身子，突然跪下，凑到了他的脸前，问道：
“你想要什么？”
医官瑟缩摇头，道：“回……回陛下，臣实在是不知殿下何以至此，脉象正常啊，或是鬼神之力……”
话音未落，高洋突然一头将其撞倒，扑到他的身上，骑在他的身上，吼道：
“你想要害朕！你想要害朕的道人！！
朕知道你，你说朕快要死了，还告诉了步落稽和阿摩敦！
你，就是罪人！！”
医官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哀求道：
“陛下！当真不是我！我只是收了和士开的财物，和他们饮宴而已！
并无任何害太子殿下的意思！也没有这样的手段啊陛下！！”
高洋却不再听他的话。
拽着他的衣袖，朝着殿后走去。
清凉山后，正对他开凿的佛窟。
刘桃枝默然跟上。
医官反抗不了皇帝的力量，脸上却露出了死前的疯狂，开始狂笑，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哈哈哈！
你这昏君！桀纣！
是你！
太子的昏睡病症，连我都看不出来！绝对是鬼神之力！
他救不回来了！！
苍天看不下去，要让你断子绝孙！让你这个家伙，死后没有香火祭祀！”
高洋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他迅速扑到了医官的脸前，认真的问道：
“你真的确定是朕的问题？”
医官被皇帝的神色问的不知所措。
刚刚的那番话已经耗尽了自己的所有勇气，求生的欲望再一次涌上心头，他迅速磕头道：
“陛下！臣错了！
适才是臣错了！臣一定为太子殿下好好诊治，你放过我吧！
我的家中尚有老母幼子！”
高洋摸着他的头，动作娴熟，看着远处的大佛喃喃一声：
“如果是因为朕，你和你的家人都替朕给天地、佛祖、神明传个话！
让他们来寻朕！寻朕！！”
说完，猝不及防将医官薅起，扔到了栏杆之下。
惨叫声迅速淹没在在黯淡的云层之下，老天似乎也被高洋的举动激怒。
乌云之中闪烁白光。
下一刻，雷声轰鸣。
豆大的雨滴随之而来，落在了高洋的身上。
皇帝张大嘴巴，目光越过天地万方，身上袍子被风雨吹的猎猎作响。
他顶着狂风，任由头顶发丝飞舞，遮蔽了黑黢黢的脸颊，一双眼睛发亮。
“桃枝！朕有几个弟弟？”
“回陛下……”
刘桃枝咽了咽口水，他有点儿被吓到了。
“九叔没了，陛下在意的、有威胁的兄弟只剩下三个咯。”
这时，风雨之中。
一个清亮的嗓音响起。
刘桃枝惊喜转身。
高殷拖着两条腿，一瘸一拐走了出来。
废话，你躺三天你也虚，你也麻。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一方面是因为梦中所见，一方面，是因为他亲眼看着高洋表演了“空中飞人”。
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那个医官，他在九叔的竹简上面看到过，该死。
只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
高洋听到了太子的声音，豁然转身，这时，狂风骤雨正好来临。
尽数打在他的身上，浇透了身上衣物，发丝粘在他的脸上，挡住了他的脸庞。
“好！哈哈哈！好！”
高洋突然大笑几声，突然问道：
“你说，这三人是谁？”
“高演、高涣、高浚！”
太子走出，同样站在风雨之中。
念到“高演”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有些怅然。
心中想到了这个王叔的面容，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有那么一个未来，六王叔啊，为什么会是你呢？
为什么会是你杀了我呢？
他想的脸色狰狞！
对面的高洋一愣，他在儿子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神态。
“刚刚那人说，你被鬼神罚之。乃公还以为，要换个太子了。”
高洋突然调笑一声。
轰隆！
闪电劈开天空。
高殷却没有在意，而是神色复杂看着面前的老奴，张了张口，朝着刘桃枝道：
“将陛下扶回去吧！
风寒入体，怕是不好。”
说完，高殷自己转身回了殿中，留下一串水痕。
高洋愣愣跟上，他总觉得睡了三天觉的太子有些奇怪，难不成是痴了？
高洋觉得自己有必要翻翻史书，学学晋朝司马炎的故智，看看如何安排一个傻天子即位。
回到殿中，剩下的医官、道士、和尚已经满脸的如释重负、感激涕零，退下离开。
高殷坐在自己被装饰的面目全非的榻上，狼吞虎咽喝着旁边的稀粥。
也不知道哪个医生熬的，这特么赈灾粮都没有这么稀。
“刘太尉，去帮孤传膳吧！多来点，饿！
哦对了，告诉长恭他们不必担心。”
高殷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睡的应该是比较长。
唉，失策了。
之前都是在东宫的。
阿罗那个妮子天生神经粗大，他睡一天一夜也不会引起她的注意。
不过在这儿——怕是外面有点儿小小的风浪了。
刘桃枝退下。
殿中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高殷喝完旁边的汤水，擦了擦嘴，望向对面的皇帝，脸色凝重，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天保十年距今的时间。
带着十足的探究和好奇问道：
“父皇，您要死了吗？”
对面高洋脸色微变：
(▼皿▼#)？
破口大骂：“小奴安敢咒父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