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贼在那儿！”
“杀！首功者封侯啊！”
“尔等莫要争抢！”
雪飘四方，火光冲天。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伴随着身着黑袍的西贼亲从反击，越来越多的人躺在了四方。
他弯腰领着身后营兵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将战场上或残缺或完整的哀嚎将士拖走，这些伤兵皆是大齐功臣。
前方的喊杀声渐渐消退，响起了一阵阵喝骂和欢呼声。
韦贼授首了？
然而正当他直起身子，准备看一眼哪个将军拔得头筹时。
一颗圆滚滚、血肉模糊的物事猛的突然从空中飞来，落在了他的脚边。
随后，远处无数嗜血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狰狞恐怖。
……
“吓！！！”
奚落猛的从榻上起身。
“伯爷？伯爷？！这是怎么了？”
身侧传来的问候声，让奚落猛的看向身侧。
是和他相熟的那个老传令兵，如今已经被他调到身侧做亲兵都尉。
“没事儿，就是感觉飘飘然，好似在做梦一般。”
奚落摇摇头，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了营帐中的案几侧。
目光痴痴看着上面摆放着的印绶官袍，伸手抚摸，嘴角勾起无意义的笑容，发出了“呵呵呵”的傻笑，说道：
“噫！我成矣！”
过去这么多天，他还是不太敢相信，韦孝宽的头怎么能落在他面前呢。
还有，他一个小小营主，能够一步登天，成为稷山县开国伯呢！
旁边名为“老桃”的老兵还以为奚落又犯癔症了，急忙上前一个大耳光刮在稷山伯的脸上。
一声清脆之后，重重喝骂道：
“你个卑下小奴成了甚么！呸！
是你成事的吗？还不赶紧醒过来！”
奚落一个激灵，重重拍了拍大腿，似是如梦初醒，跳脚而起，大呼：
“是也！是也！
我不过是因着殿下庇佑，才能成事啊！
大鲜卑山上的天地山川啊！愿金轮法王、万寿道君、如太阳般的太子殿下天命常在啊！”
手舞足蹈之下，朝着远处土塬玉璧城的方向三叩九拜，恭敬行礼。
旁边的老桃才满意的点点头，语重心长道：
“正是如此！
若非看太子殿下的面子，你小子早就被人砍成肉泥了！
百保和汉军勇士争功，一路上那韦贼头颅过了多少人的手，都被斩死。
唯你有殿下赐予的旌旗，才免于一死，还能凭借献头之功，混个三百户的伯爷，这都是殿下的恩赐啊！
你需要尽心侍奉啊！”
老桃话音刚落，对面脸上肿起一块巴掌的奚落点了点头，认真开口道：
“老桃啊！我知矣！
儿时我阿母就同我说，生我时天上的星星闪耀。
如今看来，我生来就是腾格里派下来，为如太阳般的贵人护法的！
看来奚家三代的使命就在我的身上了！
还有，那个叫薛任的汉人军将同我说，殿下是佛家的金轮法王、道家的万寿帝君化身啊！
他可是薛氏之后，汉人博学，定然是不会错的。
我已经决定了，向段大都督请求，免除我的晋阳军职，我要去追随殿下！成为他的祭司萨满！”
老桃听到奚落神叨叨的话语，眼中满是欣慰。
这时，帐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哗，一个晋阳兵闯进来，拱手行礼道：
“营主……呃，见过稷山伯！”
“无需多礼，何事！”
奚落看着面前这个曾经的袍泽，努力学着曾经见过的将官气度。
腆着肚子，左右迈步，双手甩后，极为讲究地走到了他面前，压低声音故作沉静问道。
那晋阳兵不敢抬头，似是被他的“威严气度”所摄，快速开口道：
“是薛任都督！他请您去往东宫营地一叙，哦，还要带上一些盾牌手。”
“哦？是要军演？”
奚落挥了挥手，毫不犹豫答应道：“好！我这便过去！”
于是乎领着老桃，带上自己亲近的一百多个兄弟，甲仗齐备，来到了营外。
果然见到薛任已经等候在原地，连忙堆笑上前，拱手行礼道：
“诶呀呀！累的薛兄等候，小弟羞愧难当！”
“稷山伯哪里话，见外了不是！”
薛任亦是笑容满面，但是看着对面这个鲜卑小儿，心中难免酸涩！
此子好运道啊！那可是开国伯啊！
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羡也不过只是一个开国伯！
当真该死！
他随从殿下雀鼠谷用命，虽然官升三级，却也没有这般大跨步的进步。
这一次将韦孝宽头颅斩下的是东方老所部，此君得了玉璧开国侯恩赏，还有助攻的百保，也封了不少爵位。
可是最引人注目的反而是这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
面对薛任的寒暄，奚落一脸热切，寒暄几句，就跟着薛任前往东宫营地。
晋阳兵在段大都督麾下，驻扎在玉璧三层城墙之外。
而东宫作为太子亲卫，则是可以驻扎近守楼台，以韦孝宽修建的营垒为营地，就在玉璧城土塬脚下驻扎。
所以，守备森严。
掏出印绶、手令过了几个关卡，他们才来到了一处残垣断壁围绕的开阔地。
这里应该是原本的校场，在玉璧城的背面，正对山上的刺史府窗口。
“还未请教，此次军演是个什么章程？
年关将至，难不成是为大可汗冲煞！？”
到了地方，奚落才有时间详细询问。
军中有不少人都看到了大可汗晕倒，不过却并没有多少恐慌。
大可汗不行了，不是还有殿下吗？
“什么军演？”
薛任看向身侧，知道奚落误会了，伸出食指摇了摇，说道：
“哦，忘记跟奚郎说了，此行，是借用你部，来实验一番神机卫的新型武器的！”
“什么？！”
奚落惊叫一声，三魂吓没了两魄，腿一软，差点儿没站稳，上下牙打颤，拉着薛任语无伦次问道：
“薛……薛将军！我……我对殿下忠心无二啊！一片虔诚啊！
何以至此啊！我……”
他知道那天以棺材破城的尉迟孟都、秦方太两位“大萨满”就是神机卫的！
这神机卫，又神又机，一听就是什么大魔导师团之类的玩意儿。
旧武器都能弄飞玉璧城门，新武器还得了！？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了？
看着奚落都站不稳了，薛任急忙托住他，口称“误会”，一番解释，以安其心。
四天前破玉璧城。
百保、汉军勇士争功不提，段大都督的晋阳兵和斛律光的晋州兵，都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需要休养。
成建制的骑军团体，也就是高殷麾下义从都和一部分东宫四卫了。
于是乎，这些天，高长恭领东宫左庶长，领着哥舒全忠、黑齿、高延宗、若元保等人四面出击。
在陈山提的骁果斥候指引下，精准找到每家潜藏的“西魏忠臣”，尽数诛杀！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勋州上下皆从韦孝宽此贼，罪不容诛！不可媾和！
那就顺势拆毁坞堡，释放士族隐户，重订朝廷鱼鳞黄册。
当然，这其中有些小摩擦，也是情理之中。
近些日子，周遭河东、上党士族来的勤，也可能是被杀鸡儆猴的狠辣吓到了。
咳咳，综上，东宫营地没兵了。
请奚落过来，也是为了协助。
听到薛任解释，新出炉的稷山伯才吐出一口浊气，看了一眼头顶玉璧城。
随后深深亲吻了自己左手——这是那日太子殿下握过的！
才鼓足勇气，站到场中，安排盾阵。
薛任迅速跑到了一边儿，来到了尉迟孟都等人面前，露出笑容道：
“哈哈哈！万事俱备矣！”
尉迟孟都和秦方太对视一眼，看向了身后那个正在把玩不知何处而来的腰牌的祖珽，躬身问道：
“祖侍郎，可以开始了！”
“嗯！随你们！”祖珽懒懒道，洁白的脸上两个黑色大眼袋。
在晋州配合高孝珩转运粮草本来就睡不好，谁曾想打完了，他来复命，又被太子塞进神机卫。
研究火药！
没办法，谁让他祖孝征涉猎甚广呢！炼丹烧炉都懂！
那黑火药配比暂且无法更改，但是经过太子无意间点拨，他还是想到了一个新的办法。
爆裂之力，也可以用作激发啊！
于是乎，有了今日测试。
当然，因为没什么把握，他还没有同太子殿下通报。
测试用的也并非有杀伤力的铁物，而是竹片，最大限度保证对面奚落所部安全。
气氛凝重，尉迟孟都亲自带人，披重甲而上，面前放着一个模样奇特的硬木长筒，其中填放火药、竹片。
后面则是一条预留出来的火绳。
“准备！”
尉迟孟都大喝一声。
秦方太亲自握住火把，凑到了地上架在木架上的“木筒”后方。
“点火！！”
一声令下！
麻制火绳瞬间引燃，随后，迅速蔓延。
在周遭神机卫的注视下，没入木筒之中。
咕咚！
秦方太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下一刻！
一声剧烈的炸响在面前绽放。
白光腾空！一瞬间的懵逼之后，秦方太眼前多出一个人，尉迟孟都以重甲身躯，拦在他的身前。
抗下崩裂的碎屑。
木筒裂开了！
秦方太伸出头来，远处老神在在的祖珽也被吓得跌下胡凳，看着场中。
而缝隙朝天，伴随着筒身开口，原本应该往前击发的竹片、火药，竟然朝天拔地而起！
“咻~喻喻喻……”
拉长的长啸，在空中响彻。
宛如响箭！
飞的好高啊，都超过玉璧城了……
等会儿？玉璧城？！
祖珽看着头顶的玉璧城，嘶，陛下和太子好像都在里面！
脸色煞白。
完啦！！！乃公要被腰斩啦！！
（《齐律》重罪十条其六——行为放荡、做怪声服奇装惊驾者，腰斩弃市！）
而对面，隐藏在盾牌之后，埋头似鸵鸟的奚落听到声音，抬头。
正好看到了长条的烟雾拖尾，飞上天空，在空中炸开的场景。
目光迷离，“扑通”一声跪地！
用鲜卑语大喝一声：“啊！！！愿太子护佑着我！”
旁边的将士们看着自家老大都跪了，忙不迭跪下，学着奚落的模样，齐声高呼：
“愿太子护佑着我！！”
高殷来到山下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一块儿，高喊这句话。
人是从众的，凑热闹是人类天性，大家都喊，你不喊，你是不是不爱大齐，不爱殿下？
倒是让太子殿下一脸懵逼。
一脚将凑热闹的祖珽踢出来，骂道：“孝征，你凑什么热闹？”
“我在向殿下祈福，让陛下能够宽恕我啊！”祖珽一脸讨好之色。
“行了行了。杀你，何须陛下！
下次记得实验之前先通报！知道吗？
还有，别用木筒，用铜！
让工匠做一些模范，铸造铜管，应该就不会炸了。”
高殷一边说，一边看着面前一片狼藉，他还以为是祖珽研究出烟花了呢！
结果是窜天猴和号炮！
这科技树点的有些激进啊！
高殷摸了摸下巴，一边儿将祖珽伸到他头顶发簪处的手拍掉。
小贼的手速不过如此！他感觉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反过来对祖珽施放妙手空空绝技了。
祖珽一脸幽怨，憋的满脸通红，怨念满满拱手行礼道：
“是！臣知道了！”
虽然不用死了，可是偷不到，更让他难受啊！
还不如死了呢！
“对了，尉迟，老秦，按照这个火药配比，做一些塞到竹筒中，小一点儿的。
再加上铜、铁之类的粉末，不用多，有就行了！
明晚之前做好！”
高殷叮嘱一句。
尉迟孟都和秦方太点点头，用一种看神明的神态看向少年太子。
他的一两句随口之语，能省却神机卫不知道多少功夫。
“是！”
……
年关将至，玉璧城因为有皇帝驻趾，吸引了周遭不少刺史、太守、重将。
加上原本征南的将领，狭窄的小城更加逼仄拥挤。
醒过来的皇帝索性宣布推倒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玉璧城墙。
将宴席一路从土塬上摆到了山下。
天保八年，正月初一，晚。
高殷以皇帝的名义，宣布从今往后大齐官员，除非特殊情况，在年节俱有休沐三日的权力！
军中将士也可以轮流出去休沐！
消息一出，万众沸腾。
三军高呼。
这一次，堪比攻破玉璧城。
就连臭着脸从晋阳赶过来转运粮草的崔季舒都脸色好看了不少，咧开嘴角，笑的合不拢嘴！
放假！谁不爱呢！
功劳只可能是少数人的，唯有假期是所有人的！
无论文武，都感激地看向了太子殿下。
大家都知道，以陛下的性格，是不可能会考虑到这些的。
于是乎，觥筹交错，不知道多少酒杯朝着高殷而来。
突然，场中寂静。
皇帝这老奴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哈哈”一笑，拍着高殷肩头慈爱说道：
“道人未曾加冠，饮酒伤身，朕代饮之！
来来来，诸位共饮！！！”
没等高殷反应过来，皇帝已经抱着段韶手中酒坛跑开。
太子瞬间红温。
这老奴，医者说他风寒入体又兼丹毒入体、肝肾衰竭，让他戒酒清修。
他让刘桃枝看着他来着！
草！
于是乎，高殷抢酒，皇帝将酒坛顶在头顶，面色红润。
父子二人在大殿上奔跑！
高洋一边豪饮，一边将身上帝袍掀飞，落在席间，吓得四周人连滚带爬！
谁敢落在帝袍之下？
高延宗看的捧腹大笑，滚到席间，解下腰带，朝着早就看不惯的薛任放水！
还是那句话，安德大王二弟甚伟！
薛任破口大骂，脸上含笑！
让开身后，高长恭蓄势待发，一个酒杯扔到老弟头顶，就要追打。
斛律光和段韶则是被皇帝裹挟，拉着就跑。
虽然不知道为何要躲避太子殿下追杀，但是二人显然乐在其中。
席间一片欢欣。
连带着整个城中，俱是欢笑。
就连河东来的士族等，也都被气氛裹挟，开始心中希冀！
大齐，似也不错。
最后，皇帝和太子攀檐而上，在众人大呼小叫中，坐在楼阁屋顶，迎着远处，看着万里河山。
“老奴欲早死耶？”
气喘吁吁的太子看着已经喝的醉醺醺的皇帝。
高洋呈大字型躺下，吐出浊气，骂道：“不饮酒，朕方早死！”
突然，他张开双臂，朝着伸手虚握，迷离开口，平静说道：
“道人啊，朕若立死，亦可坦荡见阿父也！明日，朕要拥万军，以祭阿父！”
“祭祀何须万军！此欢欣之语，足慰祖父！何况，我还有一物！”
高殷似是想起来什么，猛的坐直身体，拍了拍手，喊道：
“薛任！！！”
正在躲避安德大王攻击的薛任听后，迅速跑向门口，在左右接过响箭，朝天三发！
空中！啸声急促！声音极大！响彻四周数里！
这样的举动，无疑吸引了所有军将目光，更有老兵，已然下意识摸刀枪！
然而，天际之上，却陡然炸开光亮。
黄、白、粉三色烟花，几乎是在同时于空中炸开！拔地而起的烟雾，就像是树干，接天连地！
“哈哈哈！成功了！
殿下真乃天人也！”
山下，尉迟孟都和秦方太兴奋合掌！
周遭，所有将士张大嘴巴，看着世界上第一出烟花表演。
就连高殷身侧老奴都忍不住呼吸急促，用大小眼痴痴看向天际。
崔季舒神情迷离，抖了抖身躯，从怀中摸出黄册，身侧递过来一支笔。
祖珽看着他，那是从高孝珩身上顺的，广宁王擅画。
崔季舒没有客气，接过，就着烛火，挥毫泼墨。
“天保八年，正月初一。
玉璧大胜，上下同乐，当是时……”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他的语言无法描述头顶场景。
祖珽看的心急，不顾失礼，夺过黄色的起居注，填上——
“当是时，火树银花，不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