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龙山别宫。
三月初一，午时三刻。
大齐皇帝，英雄天子高洋醒来了。
推开身上空荡荡的酒坛，将几个不着寸缕的女使踢走。
随后，才来到了温泉旁边，一头扎了进去，温热的水流让他忍不住舒爽地打了一个摆子。
“哈哈哈！”
从水中走出，皇帝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想到了昨夜的梦，就突然笑了起来。
梦中，他踩在高澄头顶，言说自己破玉璧、下河东、威震北胡、关中的事迹。
随后在阿父欣慰的目光下，拉着自己的阿兄高澄，语重心长说道：
“兄弟同心，方能成事！
阿惠，你我也应该勠力同心才是。”
嘶，用那小奴的话来说，便是，一个字，爽！
不知不觉间，笑容咧到脑后。
几个伺候的寺人习以为常，将锦袍披在皇帝的身上。
随后，龙山别宫的监令来到了他的身边，用干涩的语言开口道：
“陛下，昨夜您在宴席上劝酒时答应了长乐王，要给他增封五百户，晨间，高尚书就此事请见……”
“长乐王？尉粲那老贼？”
高洋突然顿住，侧颜看向了监令，道：
“卢勒干。你昏头了，朕昨夜同小贼、段婆婆饮酒，何来的长乐王！”
不错，这个监令就是曾经东宫太监卢勒干，如今已经回到了晋阳。
他不语，只是掏出了记录，指着上面皇帝的字迹道：
“请陛下御览！
还有，您同段都督、刘太尉、祖侍郎饮酒，是前天的事情。”
高洋揉了揉眉心，细细想来。
大概好像貌似是有这么个事儿。
想着想着，陛下又乐了。
他想起来了。尉粲那厮找来一只羊，和他打赌其能令羊生人子。
这般话语如何能信！
结果这家伙直接开膛破肚，感情是硬塞进去的！
原来，那孩子是高阿那肱之私生子。
高阿那肱之前跟随长广王高湛，哦不，现如今是废庶人无名氏湛谋反。
自己被太子种在了清凉宫后山，家人早就被百保梳理干净了。
竟然还能被尉粲找出新的，显然是用心了！昨夜他也是一时兴奋，便许了五百户！
不过今日，却有些肉疼。追忆了一下神武皇帝故智，高氏何时守信耶？遂破口大骂道：
“五百户，尉粲惯会使诈！不许！
他那儿子，尖嘴猴腮，哪里有一点儿王者气度，等他哪天死了，朕就夺了他家王爵！”
“遵命！”
卢勒干退下，准备去寻高德政。
“老狗且慢！
可有那孽障的消息？前些日子不是说他从北豫州往邺城去了么？
司马消难呢？”
高洋挥退身侧几人，将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直接坐在昨夜的杯盘狼藉之中，啃食冷掉的肉块。
卢勒干摇了摇头，他并不知道太子的行踪。
“也对！你这老狗怎会知晓！去吧！”
高洋拍了拍沾满油污的手，起身，在桌上摸索，可惜，酒壶空无一物。
没酒了！！！
皇帝脸上怒意浮现，一脚踹倒面前案几，大骂道：“彼辈一群酒鬼！我朝勋贵尽皆如此，国事如何能振！！”
转念一想，朕之前好像和小奴说过要少喝一些！
这些佞臣安敢坏我龙体！太坏了，都怪他们啊！
将愧疚转嫁出去之后，英雄天子不由得悲从中来，怒意上涌！
于是乎，从旁边抄起了马鞭，朝着外间而去。
龙山别宫在晋阳北侧，规模比天龙山的清凉宫小，故而能够在此居住的，皆是皇帝近臣。
高洋迈开步子，如同巡视领地一般，一脚踹开西侧屋舍。
此处乃中书、门下等文官聚集处。
随行的侍郎皆在此间。
高洋目光锁定燕子献、祖珽二人，拔腿就冲，鞭声清脆，直接抽中燕子献。
“欧！！！”
燕子献大叫一声，一蹦三尺高。
看着对面眼眶通红的皇帝，一脸懵逼。
而祖珽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高洋更加生气，指着祖珽道：
“小贼，你蛊惑君王，令我犯戒，还敢跑！站住！！”
随后，径直追了出去。
而燕子献捂着背满地打滚，其他侍郎眼观鼻口观心。
崔季舒看了高德政一眼。
这位尚书仆射无奈起身，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昨天刚到的文书，干咳一声，朝着皇帝追了过去。
“陛下！陛下！！！
太子殿下有信至，北豫州平靖！”
片刻之后。
高洋睁着大小环眼，瞪着下方那已经缩水成木乃伊的司马消难，以及抱着司马谭的高那耶，随后看向了高殷的汇报。
祖珽则是在旁边把玩适才皇帝手中的马鞭，一边好奇望着一同被快递打包过来郑敬祖。
“啊！！！”
突然，皇帝扯着嗓子号了一声。
吓得祖珽和下方的郑敬祖一激灵。
只见陛下飞身而起，扑到了司马消难的干尸之上，哭的声泪俱下。
“道融诶！你这该杀的道融啊！
怎么就死了呢？
你就不能等朕吗？朕想要见到你啊！啊！！！”
旁边高那耶见状，默默擦泪，安慰道：“陛下，此贼欲坏我家基业，太子方以神火杀之，不必感怀。”
高洋闻言，啜泣几声，看向了司马谭，眼睛一亮问道：“此为道融之子？”
“正是！”
“好！好！好！道融虽然误入歧途，但都怪那西贼蛊惑人心，此小子类我啊！就留在宫中吧！”
“啊？！”高那耶猛然抬头，她不想要骨肉分离。
可是，刚一抬头就看到了高洋那斑驳满布的脸上，满是期待的笑容。
会死！
她要是问高洋讨要司马谭！
谭儿会死的！
她几乎是一瞬间理解二哥的想法！
于是乎，恭敬下拜道：“臣妇，遵命！”
高洋这才跑到她的身边，温声开口道：“阿筱（xiao），既然你回来，就代朕去宫中侍奉母后吧！”
“是！”
高那耶颤颤巍巍起身，连忙冲出殿堂。
而郑敬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抬头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皇帝。
“老了些！
所以，就是你前年伙同司马消难，在北豫州制作恶钱，坏我大事？”
高洋蹲下身子，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天保六年，他制作“常平五铢”，也是为了平衡物价，以挽救大齐的经济。
可惜，上市之后迅速被有心人收光，品相上佳的“常平五铢”被他们回炉重造。
最终做成了只有五分之一铜含量的恶钱，但是市场上还用原价。
一番操作，让大齐国库损失了几百万钱！
郑敬祖已经说不出话了，一股臭味儿扑鼻。
高洋嗅了嗅，看向地板。
“哈哈哈！”他突然笑了，面对失禁的郑敬祖，来了极大的兴趣。
他不喜欢英雄好汉，因为那样玩起来没有意思。
“小贼，让刘桃枝进来搭把手！”
高洋费力拽着郑敬祖的绳索，朝着内间宫殿走去。
那里，陈列着皇帝陛下的各式收藏。
祖珽身体抖了抖，下意识盘了盘不知道何时从刚刚东海长公主高那耶头顶取下的发钗。
随后，整个龙山别宫都响起了一阵令人惊惧的鬼哭狼嚎。
直到入夜，浑身是血的皇帝才从静室中走出，面带严肃和虔诚。
对于他来说，适才不亚于一场酣畅淋漓的艺术创作。
可惜，这等大奸大恶之辈，还是少了。
自从和太子在娄睿问题上交流之后，陛下已经丧失对低级做人手法的兴趣。
现如今，只有高殷的品味，才能激荡他的灵感！
他刚刚用在郑敬祖身上的，就是信笺中高殷提出的，只不过太子没舍得用，献给了自己的父亲！
“呵！太子还是孝顺的！”
突然，皇帝扯了扯嘴角，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算算日子，太子估计已经到邺城了吧！
可贺敦应该很高兴吧！
想到了可贺敦，皇帝的小腹之下三寸一阵火热，
突然，想回邺城了！
“刘桃枝，母后是不是没有去过邺城？”
身后，刘桃枝手掌微微颤抖，忙不迭点头道：“是！”
“唉！朕何其不孝啊！竟然让母后困于并州一隅之地，唉！真是不该！
走，摆驾晋阳宫！”
高洋捂着脸，状若悲伤，随后挥了挥手，让人牵马过来。
虽然此刻已经入夜，虽然龙山别宫距离晋阳宫有三十里。
但是没有人选择反对。
星夜兼程之后。
于凌晨抵达了漆黑的晋阳宫。
砰砰砰！
三声巨响。
高洋用刀把敲打宫门，大喊到：
“母后！侯尼于来看你了！母后！”
宫门洞开。
睡的迷迷糊糊的娄昭君坐在榻上，看着黑夜中冲出的狰狞面容，大惊失色，破口大骂道：
“啊！哪里来的丑鬼，速速退去！”
高洋听后，勃然变色，上前几步，抓住床角，用力抬起，重重落下。
反复几次，颠的娄昭君眼冒金星，不能自已。
高洋才放声大笑，咬牙切齿道：
“老妪！尔不能识人也！
朕拳拳孝心，竟至你身，暴殄天物！”
这时，娄昭君反而被骂醒了，索性抓起瓷枕，“梆”的一声打在皇帝脑门，破口大骂道：
“晋阳乐，你要杀我耶？！”
高洋亦怒，却又不能真的打这老妪，万一锤死怎么办？
只能够恼怒捶床，声震宫宇。
外殿，崔季舒打了一个哈欠，看着外面鱼肚白。
写下几句。
天保八年，三月初二，夜露深重。
帝念太后安危，露夜进晋阳宫，以示拳拳孝心！太后感念，乃与帝同枕。此为孝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