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高殷和对面许久未见的老弟高绍德，大眼瞪小眼。
高殷： (?.?)
高绍德：（?′?`?）
最终，太子殿下忍不住，嘴角抽搐。
伸出手来拽着高绍德脑门后面的三根束发长鞭，和他脖子上的金环，问道：“笑尼玛呢！你觉得好看吗？”
高绍德面对兄长的血脉压制，呲牙咧嘴，一边喊疼，一边不甘示弱道：
“高进和韩晋明他们说北方真男人就应该扎辫子口牙！”
“高归彦和韩轨的儿子？
他们说的话你也信？回去把这玩意儿拆了，还有几天没洗了，都臭了！
赶紧去把发髻扎回来，不然，小心改日我用颜料给你头发染成绿的！”
高殷给自家小老弟来了一巴掌，恶狠狠威胁道。
什么审美啊！
连高洋那老奴都觉得鲜卑人的辫子丑陋，你特么还留！
小树不修不直溜啊！
该打！
没想到，太原大王高绍德听后，眼前一亮，拉着高殷的手一阵摇晃：
“果真吗？兄长？头发也能染！那我不要绿的，我要染成金色！”
高殷脸色更黑了。
一脚将高绍德踹飞，举起桌上的烛台追着打。
出去游学一年，老弟变成了黄毛精神小伙，怎么办，在线等！
我就知道，小时候就不应该让高延宗那厮带着他玩，看看！近墨者黑啊！
（河东，某位正在逮私盐贩子的安德大王重重打了个喷嚏，顺手给了脚下私盐贩子一逼兜，让你腹诽本大王！）
“好了道人，莫要劳累，一会儿再打，你舟车劳顿，还未曾休息。”
这时，上方李祖娥终于开口了。
高殷露出了几分笑容。
而高绍德一脸的不可置信，望向自己的阿母。
什么叫“一会儿再打”，所以亲情是会变质的对吗？痛！太痛了！
高绍德嘴里含着耳朵旁边的两根粗长的辫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嗯，更丑了！
“道人，这位是义安王妃。义安王近来伤好的差不多了，你可以去拜见。”
李祖娥朝着高殷招了招手，指着身后命妇女官们开始介绍。
义安王慕容俨，前燕慕容廆之后，算的上慕容三藏的远房亲戚。
天保六年，于郢城（今武汉）守城六月，击退梁帝萧方智二十多次攻击，才让齐国从容取下淮南诸州。
回朝时，瘦的皮包骨头，换算成后世斤数，昔日魁梧的壮汉仅剩不足百斤。
就连高洋都不得不佩服，将他和文臣之中殴打高句丽王的崔柳并列。
称之为“古之忠烈莫过于此”！
只不过因为身体亏空，这两年一直在家乡成安县养病。
高殷看了一眼母后，李祖娥微笑看着他。
之前觉得太子年幼，遂听之任之，而今一年过去，太子盛名冠绝天下，李祖娥就要开始准备了。
出身赵郡李氏，固然不争不抢，但给儿子笼络几个相熟的手帕交，随手为之罢了。
“殷见过王妃，义安王大好，于情于理，吾都应该上门探望！”
高殷神情严肃，对于大齐的英雄，他从来都是敬意的。
“殿下莫忙。
家中那人整日无所事事，在漳水垂钓，我都见不上他，哈哈哈！殿下若要来，臣妇还得去河边抓他！”
义安王妃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直接说道：
“倒是殿下，你我两家可是早就有所渊源！”
“哦？这却是从何说起？”高殷一愣。
义安王妃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道：
“我闺名奚将男，听闻家中出了个稷山伯，在玉璧城下建功！有赖殿下庇护了！”
不愧是老鲜卑出身，直接报闺名。
让旁边的李祖娥皱了皱眉。
不过高殷却是脸色一喜，连声赞叹道：“原来是奚落！此人颇有智计！孤甚爱之啊！”
就是每天搞封建迷信，把他好好的神机卫整的乌烟瘴气。
尉迟孟都和秦方太还好，下边的神机卫兵卒每天跟着奚落对号炮和火坛祷告，念诵他真名。
实在是令人难绷。
奚将男更加开心，气氛热烈，
李祖娥才将之后几人一一介绍。
有阳平刺史崔叔瓒的妻子，此人今年初调回邺都，任清都丞，属于清都尹斛律光的副手。
不过斛律光肯定不可能在邺城久待，肯定要外放的。
高殷属意将豫州和北豫州交给他，让其监督、配合独孤永业，在河南地屯田，养府兵。
当然，顺便开矿。
之后其他暂且不提，高殷一一应对，直到月至中天。
公侯夫人们尽皆告退。
却有一女，踯躅不定，扭捏看向高殷的方向。
李祖娥早就发现她了，喊过来问道：“乐安，今日为何魂不守舍？”
此女，就是文襄皇帝长女乐安公主高孝玥，崔暹的儿媳妇，上一次给高殷介绍崔道萱的就是她。
听到皇后问询，乐安公主高孝玥泪水直往下淌，忍不住啜泣起来，抓着皇后手臂，开口道：
“中宫，我欲见吾弟兰陵王啊！”
“母后，何事啊？”
高殷正在教育老弟和妹妹高宝德——俗话说，蛇鼠一窝。
当你发现一个精神小伙的时候，那附近肯定还有一个精神小妹，还我之前那个软萌可爱的妹妹啊喂！
这个脸上画着红绿胭脂还有涂黑牙齿的小怪物是谁！
大齐风水真差！改日要不给神武皇帝迁个坟？我看玉璧城就不错！
正在太子思索这个建设性的工程时，就听到了啜泣声。
忙不迭走过来查看。
眼见乐安公主哭的梨花带雨，颇类高长恭，就忍不住看向了自家母亲。
李祖娥也是懵逼啊。
她一句重话也没说咋就哭了呢？
等高殷答应乐安公主高孝玥为其寻长恭来，这位公主才期期艾艾，一脸诚惶诚恐说出自己的要求。
“和离？”
高殷看着她。
乐安公主高孝玥嫁崔暹的儿子崔达拏，已然好几年了。
为何突然如此？
上下打量着对方，高殷突然出声道：“昌仪姐！除她衣袖！”
旁边李昌仪点点头，没等李祖娥说话，就上前将乐安公主衣袖除去。
“道人，你这是……”
李祖娥愕然看向高殷，心中不免想到了年轻时候的噩梦文襄皇帝高澄。
不会吧不会吧，自己的儿子终究还是摆脱不了高氏的色孽原罪吗？
无量寿佛！
高孝玥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开始挣扎，不过李昌仪却不管不顾，一只手将其抓住。
像是抓小鸡崽儿一样，将之外衫剥开，露出了带着红黑之色的手臂和一些鞭痕。
“这……”李祖娥瞪大眼睛，念佛声更快了。
高殷眯着眼睛，冷声问道：
“崔达拏尚公主，竟敢施暴，崔氏欲反耶？”
高孝玥摇摇头，她此刻反而平静下来，扯出一丝苦笑道：“此为母亲所赐！”
“崔家李氏？”李祖娥瞪大眼睛，她认得李氏，其人很温和啊！
“公主是为此事和离？”高殷让李昌仪为其披上一件纱衣。
高孝玥摇摇头道：“若只是此事，吾尚能忍受，只不过……不过……”
她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若是不可说，孤可遣人去寻长恭！安心，此事，吾会为你做主！”
高孝玥愕然抬头，摆手道：“不不不，崔氏天下文宗，为此小事，得罪崔氏不值得。
我原意，请弟孝瓘上门，私下解决，随后自请去一宫观出家即可！”
高殷都忍不住笑了。
世家之威，竟至于此？
皇族亦需低眉？！
他俯下身子，擦了擦乐安公主泪水，开口道：“即便是荒唐如父皇，只要你开口，此事，也会助你！”
“正道！”听到高殷如此堂而皇之辱骂高洋，李祖娥忍不住喊了一声。
高殷举手投降。
迅速派人去临漳请兰陵王，顺便将高孝玥带离铜雀台，前往东宫。
“阿姊为何等孤归来，才说此事？母后一直在邺城啊！”
路上，高殷看着高孝玥问道。
高孝玥摇了摇头，看着面前太子道：
“中宫母仪天下，此等事情，有违礼制，她不会管的！我原以为，殿下亦不会管。”
高殷沉默。
母后性子恬淡，确实不会主动插手此事，或者说，她更像是一尊神塑，不食烟火。
不过，想到了那位频频插手政事的娄太后，这样的特质，或许也是吸引父皇的一点吧。
“现在能说了吗？究竟何事？”
高殷盯着她，能够忍受李氏鞭打仍然不曾声张，如今忍不住，定然是有大事。
此刻，温慎和阿罗已经带着闲杂人等退开，四周皆是东宫宿卫。
高孝玥点点头，在东宫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崔达拏有隐疾，不可生育。
于是乎，私下脾气暴虐，颇类其母，对高孝玥颇有微词。
而近来，却极为体贴。
高孝玥警觉，便问其打算。
这才问出，他欲将之送往天平寺度种。
“天平寺？那个天竺僧人的天平寺？”高殷反问一句。
这个寺院由来已久，前魏时代就已经存在了，专门收治麻风病人，民间名声不错。
高孝玥点头，还生怕不知道高殷“度种”何意，准备解释。
高殷摆摆手，让她继续说。
高孝玥对此事当然不肯，于是乎起了争执，崔达拏甩袖而去。
结果当晚，就有几个出身崔氏、李氏、高氏等名门的妇人上门，
向其阐述个中美妙，对寺中瑜伽上乘妙法赞不绝口。
高孝玥套了几分话语，从她们口中可知，天平寺于汲郡专门收养流民之中的童男童女。
寺主在周遭设置收拢麻风病人的坊市，实则拐卖人口，只要贵人想要，无论男女，尽可取用。
“等等！那寺主收拢这么多人，总不能都是用来卖给显贵的吧！”
高殷突然打断，问道。
高孝玥摇摇头，这她就不知道了。
她只是觉得其中水太深，故而害怕，才想要远离崔氏家门。
高殷来回踱步，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这个利益链条太简陋了，不足以撑起这么大规模。
其中定然有别的东西。
看向了旁边一直在听的长恭，问道：
“长恭，你怎么看？”
话音刚落，长恭已经豁然起身，贴近高孝玥的面庞，两张绝美的脸颊在烛火摇曳下，交相辉映。
他看着高孝玥身上伤痕，沉默良久，从腰间取出面甲，扣上。
开口道：
“殿下！魑魅魍魉，无甚可怕，除之即可。”
“天平寺？”高殷挑了挑眉。
“还有崔家！”高长恭沉声道。
高孝玥吓了一跳，拉着弟弟的手道：“崔氏门生故吏天下皆有，长恭，朝堂并非疆场，杀人不能解决问题！”
高殷则是看着长恭，拍了拍他的肩头道：“长恭，你太激进了！”
长恭眼神之中的火焰暗了暗。
“不过，孤喜欢。”下一刻，高殷却莞尔一笑。
“此事得有个先来后到。崔家等士族之罪行，尚不明朗。
不过，孤今夜难以安眠，只有听天平寺的梵音才能入睡啊。
长恭，可愿陪我？”
高殷揉了揉眉心，他真是和我佛有缘，晋阳那两座佛寺的遗产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呢。
高长恭看着太子，面甲之下，嘴角勾起，拱了拱手：
“甘为殿下驱驰！”
而只想要拿个离婚证的高孝玥一脸呆滞看着二人。
感觉，好像，事情闹的有些大。
“对了，那个寺主叫啥来着？”
高殷突然看向公主。
“天竺人，那连提耶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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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原文：
1.《北齐书》：天保时，显祖（高洋）尝问乐安公主：‘（崔）达拏于汝何似？’答曰：‘甚相敬重，唯阿家憎儿。’显祖召达拏母入内，杀之，投尸漳水。 齐灭后，（崔）达拏杀乐安公主以复仇。”
2.那连提耶舍，北天竺乌场国人，天保七年届于京邺。文宣皇帝极见殊礼，偏异恒伦。耶舍时年四十，骨梗雄雅，物议惮之，缘是文宣礼遇隆重，安置天平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