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秦王、领军大将军高归彦是被拍门惊醒的。
从几个歌女身上起身,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侄子武兴郡王高普焦急的面容。
“仁英!你知殿下出宫了吗?”
高普是高归彦兄长高归义的儿子,只不过二人年纪只差了不到十岁,私底下都称呼表字。
“知道啊,星夜纵马,那般动静,想不听见都难。哈~殿下有闲情逸致,去玩乐嬉戏,你我操个什么心?”
高归彦打了一个哈欠。
对面的高普连忙摇着自家叔叔的肩头,喊道:
“什么玩乐嬉戏!他带着全套仪仗,三百甲兵去了天平寺!”
“什么?当真?”
高归彦瞬间揉了揉眼睛,将朦胧睡意驱散!
“还能有假?北城戚里都传遍了。刚才崔氏、萧氏还有韩氏、元氏等,都派人来问。
能不能太尉府出兵,阻拦一下此事!再不济把那个天竺人找机会弄死,不能让他乱说啊!”
高普焦急说道。
“他们也真敢提!太尉府的六坊鲜卑早就不如从前了!
而且,我若出兵,以何名义?
他是储君,我们是臣!
你有把握能胜太子麾下卫率?”
高归彦阴沉着脸,开口说道。
高普一时语塞。
如果是去年还是大猫小猫的太子卫率,他们可以直接上去,以保护太子之名接管寺庙。
可是如今,东宫今非昔比,太子卫率光是这一次回来的就超过了千员。
听说殿下还兼领了河东大都督,都督四州军事,外面还撒着四五千兵。
皆是悍勇!
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高普原地踱步,额头冒汗,最终下定决心,看着高归彦道:
“那也不能如此坐以待毙!
既然不能在邺城动手!那就让各家出点儿力,凑些人,咱们去汲郡,把手脚处理干净!
若是真让殿下掀了盖子,咱们这些人,都要变成水猴子!不,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陛下会活剐了我们!
该死,究竟是谁!谁要害我们!杨大肚?还是魏收、毕云义?
太子刚刚回来,如此果断出击,一定是掌握了一些情报!
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定杀他全家!”
听着高普的话,高归彦想着高洋狰狞的脸,不由得抖了抖,忙不迭点头嘱托道:
“莫要胡乱怨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勉力为之了!
丑时,从东北方向的善德门出,我令左右卫开门。
元氏不要让他们动,他们家太敏感了,让韩家出人,韩轨那厮留下的部曲尚且能打!
千万小心!殿下在南城,绕道不要引起注意!”
“好!”高普迅速起身。
他亦是一个果决之人。
天平寺的业务,雷太大了,必须尽快处置。
可惜,之前都是长广王高湛为他们遮掩的,现如今,唉!
步落稽王糊涂啊!你怎么就造反了呢?你造反就造反,让我们吃什么啊!
望着高普离开的背影。
高归彦陷入了沉思。
清理完了证据,就够了吗?
可是按照他侍奉陛下一贯的经验来看,有些事情,只需要怀疑就足够了。
希望殿下,真如他标榜那般仁爱,千万不要在这方面像陛下啊!
……
“那个不能扔!那是我翻译的草稿!那个也不行!那是我加持的金刚杵!那个!!!诶呦!!”
天平寺。
那连提耶舍看着自己的僧房中的东西龙雀卫的甲兵指挥僧众全部沉入水潭,心疼的直叫唤。
特别是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三藏经书,还有那一枚浑然天成的月光石,那都是他装神魔鬼……啊呸!
那都是他匡扶社稷、显化真王的保证啊!就这么没了!
“佛敌!佛敌啊!”
那连提耶舍狠狠瞪着离他十几步的高殷,破口大骂。
高殷搓着身上,早就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俗话说,发光不发热,必有核辐射。
刚刚那块儿,可是有壮汉拳头大小,他感觉自己都不干净了。
不过,为了查案,他还是咬咬牙,继续待在了原地。
等将所有可能的辐射源沉潭之后,高殷才深吸一口气,挪动到了那连提耶舍面前,在他的面前放了一个铜沙漏。
“一刻钟!沙漏漏完前说不出来,孤让你去归西见须弥山佛祖!”
“若你能和盘托出,孤让你在人间当活佛!”
“选吧!”
高殷端坐在胡凳之上,阿罗在身后为他捏肩压惊。
两侧,奚落已经上下打量着这个上师,寻思一会儿从哪儿开始烧。
刚刚对于这位大和尚的几分崇拜转化为了厌恶,太子殿下都讨厌的,那奚落必定要讨厌。
这,是神的旨意啊!
而高长恭则是在四周用目光逡巡。
太子卫率已经将整个寺庙翻遍了,除了小沙弥和一些老年僧侣之外,没有闲杂人等。
更没有什么地道、密室的空间,整个寺庙一目了然。
这不可能!
他不相信姐姐高孝玥会骗人。
既然能够开展送子业务,光靠小孩和老头,不可能成功。
一定有什么没发现的。
而那连提耶舍则是咽了咽唾沫,感受着四周嗜人的目光。
是个人就不想要死。
他又不是天竺本土那些自残修行的苦行僧,千里迢迢来到震旦(天竺古称中土之国),就是为了财富和名望。
成为下一个鸠摩罗什的!
可惜,碰上一个不信佛的国家贵人!唉!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啊!
不过,心中的矜持还是放不下。
对面太子殿下怎么就不能出个台阶给他下呢?
脑海之中胡思乱想,眼珠子就忍不住晃动起来,气势也弱了几分。
高殷挑了挑眉,从靴子里面取出割肉的小刀,在手中把玩,随口说道:
“看来大师功德深厚,想要去见佛祖了,奚落,成全你了!”
“得嘞!殿下!”
奚落摩拳擦掌,一脸兴奋。
那连提耶舍吓得大胡子震颤,忍不住喊道:
“我尊奉月光菩萨,还曾得到菩萨启迪,你不能杀我,菩萨会惩罚你的!”
“嘿!小爷还拜金轮法王呢!”
奚落不以为意,缓缓走近,拔刀,开口道:“而且,法王还非常器重我,每日耳提面命啊!”
说着,奚落浑身颤抖。
那连提耶舍听到这句话,终于害怕了。
哪来的金轮法王啊!这特么疯子啊!
在刀光落下的前一刻,他终于放声喊道:“我说!说什么啊到底!”
“等等!”
高殷止住奚落,让满脸遗憾的萨满巫师退下,搬着胡凳靠前几步,沙漏重新翻过来,舔了舔嘴唇问道:
“我问,你答!回答慢了,脑袋搬家!”
那连提耶舍忙不迭点头。
“寺中送子业务,怎么开展的。”
听到这个问题,那连忍不住瞪大眼睛,看向太子,就这个破事儿?你至于吗?
“嗯?”高殷将短刀往他两腿之间缝隙钉下,插在了身下泥土中。
“啊!!成安县、汲县!
我们有院落,在那儿豢养精壮僧众和貌美女尼!
需要时送来,用完星夜拉走,绝不停留!”
“乖!这就对了!”高殷摸着这个天竺圣僧的头,继续问道:
“你们买卖人口,卖去哪里。别跟我说达官显贵,他们买不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那连提耶舍瞬间结巴起来,高殷直接用短刀扎在他的手背。
“啊!!我说!
高句丽,江南,梁国!”
“哦?”高殷脸色微冷。
“还有呢?自己交代。”
被疼痛席卷的圣僧已经忍不住了,一字一顿解释。
“崔氏在高句丽有渠道,高句丽以汉民充实人口。”
“江南王僧辩余部需要炮灰,王琳也派人买,这个是淮南那边对接。”
“还有青州,那个地方的盐枭出的钱多,喜欢买人,河北流民很多都去彼处。”
……
“除了人呢。”
“嗯?”被打断的那连茫然抬头,就看到高殷不知道何时突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不足三公分。
“这个、这个……”
噌!
又是一刀。
还没有落下,那连已经脱口而出:
“别别!
也是偶尔会有消息买卖的。
比如说,去年的时候,邺城和晋阳有人就让我们派人去江南接洽,贩卖南征军队的行军路线和布置!
不过还未曾成行,不了了之。”
此话一出,四周鸦雀无声。
离得近的奚落默默捂住耳朵。
高长恭大踏步前来,揪起他的衣领,问道:
“那是何人支持?”
“这个,吾真的不知啊!”天竺人终究放下了圣僧架子,举着血淋淋的手说道。
“哈哈哈!足够了!长恭,放开他吧。”
高殷突然展颜一笑,挥了挥手。
能排除的人,就那么几个。
已经不需要口供了。
“殿下,我已全盘托出,不知这个活佛是什么章程?我愿为殿下马首是瞻!”
那连忙不迭看着高殷,眼巴巴的。
高殷用他的大胡子擦了擦自己的短刀,开口笑道:
“活佛,肉身成佛也!”
“此为吾珍藏之法,助尔等成道,你应该感激啊!”
高殷附耳告知。
那连提耶舍愣住。
肉身佛者。
后世倭国秘法,修行者填埋入地下空洞,以管子呼吸,只食水,不吃其他。
如此十几日,人死而肉身存,之后密封空洞。
旬月乃至几十年后,水分排干,挖出,僧侣肉身不腐,此为肉身佛也!
“魔主!你是魔主啊!!!”
“哈哈哈!”
高殷听着圣僧的诅咒,如听仙乐。
“送圣僧成道,待其成就肉身佛时,孤将亲来祭祀!”
“得令!”
做完一切,高殷才转身看向身后,脸色潮红,似是在期待着什么,如同呓语般问道:
“长恭,你说,若是去年老奴执意南征,会发生什么呢?”
高长恭没有说话。
空中只回荡着圣僧的求饶和责骂。
片刻后。
“十万大军啊!四十六员大将!好胆!好胆!!!”
烛火摇曳,太子投射的影子在红漆院墙上,狰狞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