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光武何以中兴大汉？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回答。
但是对于元韶这样的前朝宗室来说，有且只有一个回答。
他微微欠身，诚恳说道：
“皆因古有二王三恪之礼，后朝仁德治理天下，尊奉前朝宗室风物。
方有刘氏宗庙不绝，天降圣人，出光武帝也！”
你看，二王三恪古礼摆在那儿。
新朝的王莽都善待了汉朝刘氏。
你们高家总不会不如王莽吧！
太子的突然宣召，让元韶心中升起了一个紧迫感，头脑风暴，想出这么一个完美的答案！
他觉得，自己的应对，堪称完美。
于是乎，抬头看向了对面的高殷。
只见太子殿下露出了几分思索，随后脸上突然露出了几分笑容。
“哈哈哈！元卿此话，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啊！”
“哪里哪里，殿下谬赞！”
元韶呼出一口气，忍不住脸上堆笑。
二人笑着，高殷突然挥手让身后梳头的阿罗退下，眼眶红润，须臾之间，已经滴落豆大泪花，惹人生怜。
少年一边哭一边仰天喊道：
“孤德薄矣！皇天既授命于高氏，父皇在河北时，天下安靖。
然孤归于邺都，却有贼众怀念故朝啊，这是孤的失职啊！何以祸乱百姓！万方有罪，皆罪在孤！
请天雷罚之！”
青丝飞扬，殿中四周诸人，尽皆慌忙跪地，不敢看着痛哭的太子殿下。
对面，元韶已经大惊失色，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刚刚高殷这句话是用了典故的。
用的是王莽在南郊祭天时候说的话——
皇天既授命于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非是，愿天雷击臣莽！
这已经算是明牌告诉他。
你元家出了一位光武帝啊！
谁成想呢，追查一个跨国走私、情报泄露罪行，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意外收获！
“啊呀！！！”
元韶跌坐在地，慌忙跪好，官帽歪斜，衣衫松垮，神情狰狞，痛心疾首地大叫一声：
“殿下！！
我元氏世代为高氏臣妾啊！家中竟然出了这等大逆不道的逆贼！恶贼！叛贼！
这是我管教失职啊！
何人敢如此大逆不道，殿下指给我，我必然食其肉，寝其皮！我与此逆贼，不共戴天！！！”
高殷听后，一脸感动，披头散发蹲在他的面前，用手掌撩开面前的两缕发丝，动情道：
“元卿，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皮景和！将贼人押上来！！”
后殿早就已经蓄势待发的皮景和意气风发，押着伍城县公上殿，同元韶对峙。
“阿袭！！！”
元韶看着被绑成粽子的伍城县公，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后就是痛心疾首！
“竟然是你！”
元袭，也就是在汲郡装神弄鬼的白袍人，看着面前的元韶，突然脸上闪过了一丝狰狞和希冀。
“阿兄！！”
伍城县公元袭是彭城县公元韶的亲生弟弟，一奶同胞的那种。
没想到，这一声没有唤起兄弟情谊，反而迎来了元韶的飞扑而上。
这位皇帝的“元妾”，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狠劲儿，张口朝着自己弟弟的脸上啃去。
目标明确，直奔脸颊和口腔。
“啊！！！”
一声凄厉惨叫，鲜血淋漓。
猝不及防之下，元袭的脸上已经被啃下一块肉来！
元韶犹自不肯松口，摁着亲弟弟，伤口上再度啃食，甚至将舌尖咬下。
兄弟二人，血肉交融。
森森白骨露出。
“放肆！”
慕容三藏看着这血腥一幕，要上前制止。
却被高殷拉住。
太子殿下望着面前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像是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脸上满是好奇。
最后，鲜血淋漓的元袭声音越发小了，元韶踉踉跄跄起身，才如梦初醒地朝着太子殿下拱手哭道：
“呜呜呜！
殿下！臣！实在是情难自已！我爱大齐啊！便是骨肉至亲，亦不能害我大齐社稷！
臣！元韶！
与罪恶不共戴天！！！”
高殷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这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不过，他还是拍了拍，为面前的盛大演出献上了自己的敬意。
“彩！！”
“元卿大义灭亲，实乃我大齐楷模矣！惜哉，此人在汲郡无恶不作，聚敛百姓为兵，操纵粮价，僭越称王！！
若非孤清查府库，还真的发现不了他！
皮景和，按照我大齐律令，妖言惑众、意图谋反，作何惩处？”
高殷将鲜血淋漓的元韶扶起来，望向旁边皮景和道。
皮景和看了一眼已经死去的证人，嘴角抽搐，开口道：
“回殿下，文襄皇帝《麟趾格》规定，此罪，当烹杀之！”
“哦~”
高殷拉长语调，将面前碍事的两缕头发再度挑在耳后，轻轻道：
“可惜了，若是元卿不嫌弃，孤可以烹了之后送去你府上！”
“不……殿下，臣……这孽畜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在元氏除名！请有司裁定！臣，不该收拢！”
元韶满脸鲜血，吐出口中碎肉，一脸的忠诚说道。
“也对！
今夜，元卿做的好啊！大义灭亲！忠啊！忠不可言！
孤应该赏你！你想要什么？”
高殷将他拉起来，用手帕擦拭元韶脸上的鲜血。
元韶心神激荡，浑身颤抖，忍不住露出了感动的泪水，
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臣不敢居功，只是一心报国！”
元韶连连摆手。
“欸，元卿谦虚了。伍城公误入歧途，被奸人蛊惑！但宗庙不可弃，当择人承继爵位啊！
孤意，就从你家挑一个过继吧！”
高殷大手一挥。
元韶感动落泪，涕泗横流：
“圣明仁义无过于殿下啊！想我那弟弟，借用我家父王无上之名，以长乐假说诱惑百姓！大罪至此！
还能够得到殿下宽恕，许其血食，臣实在是……”
说到一半，元韶突然顿住，脸上的表情凝固。
而对面，高殷亦是笑容一僵，嘴角勾起的弧度抹平，一脸可惜之色，发出了一声叹息道：
“唉！元卿！
孤是真不想要动你啊！还没查出你全部罪孽！本想把你留给老奴的，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呢？
孤好像从未说过，你这好弟弟用的是无上长乐王名号吧！
你太蠢了！太蠢了！
让我不得不动手啊！！！”
话音刚落，高殷一只手摸到了桌上棋盘，棋子散落一地，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
而棋盘已经落在了元韶头上，一声闷响，元韶已经躺在地上，头顶血流不止。
视线逐渐朦胧。
高殷将棋盘扔下，捧起他的脸，吼道：
“你好狠啊！孤最讨厌你这种人！
元袭他一路上都没有说过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把他咬死了！
孤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恨老奴，他羞辱你，你有那么多机会反杀他！
你为什么偏偏要用十万将士的性命，来满足你的报复心！”
元袭就算不说，汲郡的那些底层小吏还有商队，都被兰陵王一锅烩了。
甚至连高归彦派去清理手脚的部曲死士都被抓了不少。
现实不是游戏，你嘴一动就想要销毁所有蛛丝马迹，那是做梦，更别说，带队纠察的是经验丰富的陈山提。
面对高殷的询问，元韶在朦胧之际，满眼血光，狂笑出声：
“乱臣贼子，也敢辱我？我就是想要让高洋看着他的帝国崩塌！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高殷，你残暴不下高洋！冲动不输高澄！沽名钓誉又像极了高欢！
你这样的人，所有人都会想要你死！
我元氏大魏！当有重来日，杀尽高家子！”
东宫大殿。
血泊中的元韶高唱起了一首歌谣：
“元家刀，高家头。
大河一夜倒西流。
邺城元阙越天齐！无上长乐复登极！”
无上王是他的父王，而长乐王，是他。
他小字，长乐。
这首歌谣，是准备起事所用，现如今，罢了！
“阿袭！阿袭！不疼，兄来矣！”
元韶翻身起来，扑向高殷。
下一刻，寒光一闪。
慕容三藏已经将之枭首。
“殿下！臣恭贺殿下，破获元氏复国之案！臣请，尽诛城中元氏子！
勿留后患啊！”
皮景和见缝插针，急忙说道。
高殷终于抬头，将棋盘扔在桌上，蹲在地上，埋头捡拾棋子。
“尔知元氏在朝中有多少人？”
太子一边捡一边问。
慕容三藏、贾和等人将元氏兄弟的尸体拖走。
皮景和一愣，这他还真不知道。
“十万！足有十万！
魏国宗室真能生啊！杀了这些人，漳河为之不流！
孤的名声，怕是能够直追父皇了。”
高殷将手中黑白二色放进盒中，发出了清脆的敲击。
“那……”皮景和咽了咽口水。
“止于元韶三代亲族吧，造反大事，亲信才可托付！
其余的，元氏勋贵男女改姓，以封地为姓。
此事，孤会行文于尚书台，交由父皇商议。
皮卿，你去大理寺吧，做一任行大理寺卿。毕云义转到门下省。”
高殷挥了挥手，揉了揉眉心。
“是！”
皮景和眼前一亮，心悦诚服。大理寺卿和鸿胪卿含权量大为不同！殿下大方！
随后，皮景和退下。
高殷搓了搓脸，看着面前一片狼藉，嗤笑一声道：“陆老道欲效仿晋景公？”
晋景公，华夏掉茅坑溺死第一人。
这时，殿外，温慎小心翼翼道：
“殿下，中宫娘娘来矣。”
“母后？”
高殷豁然起身，露出了几分窘迫。
看了一眼身上染血的衣服，跳起来喊道：“阿罗！更衣！不，先熏香！”
“吾儿有何遮掩？”
话音未落，李祖娥已经拉着女儿高宝德驾临。
这几日，三台重新营建，皇后重新住回北宫，一墙之隔，来的很快。
高殷罕见的手足无措。
李祖娥嗅了嗅，来到了他的身侧。
慕容三藏、贾和等人识趣退下。
中宫娘娘描绘太子眉眼，叹息一声，“吾儿辛苦。”
高殷鼻尖一酸，倔强道：“母后，我已壮……”
“再壮亦是吾儿！”李祖娥白了他一眼，叹息一声道：“近来，宫中多有言语，说你出去一趟，颇效尔父！”
“谁！是谁说的？”
高殷突然起身，看着母亲，脸色涨红。
“阿兄，好多人都说呢！我有些手帕交，说你要屠了博陵崔家呢！”
高宝德有些瑟缩道，戳了戳手指道：“崔家那些女郎虽然有些脸臭，但有些还是罪不至死的……”
“我……”高殷张了张口。
他没想杀人，但是，恐怕没有多少人相信。
是啊，他什么时候越发像老奴呢？
将手指插进头发，太子满脸疑惑。
“道人，你好像很急，你在急什么呢？你才十四，侯尼于，也不过而立之年，你们有很多时间。
为什么要这么急躁呢？
侯尼于常说，要快刀斩乱麻。但是刀子下的多了，难免人心惶惶。”
李祖娥抚摸高殷的头轻声说道。
高殷在母亲怀中享受着静谧，眼神微眯，忍不住道：
“母后，我知矣！
再给我两日，两日之后，邺城平静，绝对不会再有恐慌！”
“不是给我，而是给你。
道人，你有多久没有读书了？
握刀的时间长了，人心会变，你该去读几天书了！”
李祖娥悠悠开口。
“嗯！”
这一夜，高殷睡的非常安详，甚至梦中再度看到了光怪陆离。
但是，在宫外的戚里。
元韶入东宫未归、兰陵王去汲郡的查案队伍已至京畿的两条消息风传。
很多人，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