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八年，三月十八。
太后娄昭君在段韶、尉粲等人拱卫之下，领晋阳百官、勋贵入驻大齐邺都。
作为高王遗孀，甫一踏入城门，便是万人空巷。
皇帝亲自郊迎，亲自扶着母亲上了车驾，无比热情！
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
看到太后“行动不便”，还将太后亲自背起，任由太后用拳头抚摸其头颅，依旧不肯放开，直到上了车架才放开！
道左观望之辈无不为皇帝陛下的孝心感动。
是谁造谣说我大齐天家内斗的，这不是母慈子孝吗？
唯一可惜，太子自请禁足于东宫，闭门谢客，不曾出席。
不然，就能够看到天家三代其乐融融，纵是死也值了啊！
因为重修三台、北宫显阳殿的关系，皇帝和太后不得不入驻邺都南宫。
于是乎，当中宫皇后率众于拜见太后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阿摩敦，此处乃我精心挑选啊！
为了请你来，我命人将佛林仁搬到此处，做成金身，日夜陪伴你啊！
还有平城的娄氏宗族，唉！桑干河太长了，彼辈泅水远遁，只能寻到一些，做成佛珠，以慰阿母之心！
哦对，还有定远！他太碎了，朕，拼了好几天，才将他的身躯大略拼起来，只有木首啦！
阿摩敦，你觉得如何？”
皇帝蹦蹦跳跳，就像是求夸奖的孩子，一脸的天真无邪。
只不过这几日，因为家中出了不孝子，皇帝心情不太好，喝的多了些。
原本已经下去不少的酒糟鼻重新显现，大小眼微微眯起，一边说一边打着酒嗝。
面对近在咫尺的皇帝，太后娄昭君的神色平静，就像是已经死了一般。
不言不语。
“阿摩敦！”
跟在队伍之后的常山王高演情不自禁喊了一声。
迎来了娄昭君的侧目，有了皇帝的对比，高演简直是，美艳不可方物！
于是乎，太后微微含笑招手道：“阿演！来，过来！让我观之！”
高演顿了顿，忍不住瞥了一眼皇帝。
高洋脸色涨红，跺脚破口大骂：“六郎看我作甚？”
高演才迅速来到了娄昭君身边，看着自己的母亲，认真端详，第一句话，就让太后脸上笑容僵硬。
“阿母，那天，你当真准备让步落藉杀了我的妻儿吗。”
娄昭君听后，瑟缩手掌，看着面前高演，她想到了曾经这个儿子的温和、俊美。
再看看这个因为在瀛州操持府兵事宜，黑了不少的常山王。忍不住摇了摇头道：
“不！你不是阿演！你走开！”
高演失望摇头，看着母亲，他一直认为，自己才是娄昭君的第一选择。
之前，母亲也是这么说的。
他本以为，自己退出争夺，大齐就能够平静，没想到，母亲反而支持了老九，为什么呢？
高演正想要说什么，就感觉肩头攀上一只手，将他拉到后面。
定睛一看，皇帝已经以袖遮面，小碎步前移，口中还配着鼓点和音乐！
来到了娄昭君的面前，声音透过衣袖传出，情真意切道：
“阿摩敦~他不是你的阿演，我才是啊！”
娄昭君看着面前做疯癫状的高洋，忍不住血压飙升！
“丑奴速速让开，吾欲沐浴焚香，为阿惠、还有贺六浑祈福！”
她新寻到一位来自于蜀中的大师，说是心诚可以令亲人起死回生！
要是阿惠和贺六浑，能够归来。
天下何人能欺负她耶？
高洋听后，脸上的肌肉团成一团，黑红色的脸颊平添几分狰狞，迅速抓住面前老虔婆的肩头。
眼眶凸出，口水喷出：
“阿惠！阿惠！！
高澄已经死了！死了！！
朕不需要怕他！甚至是阿父，阿父归来，朕也不惧！
哈哈哈！”
娄昭君愣愣摸着脸上带着酒腥味儿的口水，再看看近在咫尺的丑陋面孔。
浑身打着摆子，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崩断。
“啊！！！我的脸！！！
恶鬼退却！！”
她利落转身，手中仿佛挥舞马鞭。
此刻，她仿佛还是那个草原上骑着红马披着纱衣的侯府女郎。
对面，皇帝看到母亲终于有了反应，“嘿嘿嘿”笑起来，一边躲避娄昭君的击打，一边享受其中。
“阿摩敦！你怎么能打佛林仁的脸呢？”
“诶呀！又没中！可惜！若再打歪！朕将你送去给突厥木杆！”
真乃天伦之乐啊！
远处，常山王作为唯一有资格面见娄太后的宗室，脸色黢黑。
看向旁边的嫂嫂李祖娥。
“尔等下去，让宫人不得靠近此处！”李祖娥心领神会，招手让李昌仪、韩宝业去处置。
四周清空。
紧紧跟随的刘桃枝顶着额头的大包招了招手，几个百保拖着几个从汲郡调来的人犯上前。
陛下、太后如今甚乐，当有伴奏应和！
这些人东宫的骁果卫移交的。
太子殿下之前生气的诱因之一，便是这个，他明明给老奴留了该杀之人。
汲郡、东郡乃至周遭各郡那么多该杀之人，老奴皆懒得管！
估摸着之前发给老奴的奏报，他都没看！
等到百保清空南宫。
李祖娥和高演才松了一口气。
“娘娘，不知这几日，东宫情势如何？需不需要我等劝谏……”
高演欲言又止。
这几天，太子不出面。
邺城风雨不小，有几个昏了头的小士族子弟，刚刚踏入朝堂，入了兰台。
看到太子自封东宫，便觉时机已到，欲学强项令董宣！
洋洋洒洒联名上书，请陛下罢太子高殷，改立太原王高绍德。
结果，递上去，陛下是顾着喝酒没看见。
太原王就已经“恰到好处”知晓此事。
并在次日于南城市井中，和魏仁寿、杨献、斛律武都等人郊游巧遇这几位兰台御史欺行霸市。
吃了两碗汤饼竟然只给了一碗的钱！
岂有此理！
于是乎，众人亲自扭送大理寺，大理寺卿皮景和审问之后，果然有大罪，这几人承认污蔑太子，判得飞快。
流放岭南！
什么？岭南不在齐境？
没事儿，渤海洋流会带他们过去的！
于是，没有人再敢提东宫和陛下之事。
高演私下想来。
不知不觉间，朝堂上，太子党羽遍布，杨愔这个宰相不必说了。
三品之上的就有魏收、崔叔瓒、斛律光、赵道德、李祖勋等。
底下观望者就更多了。
听到常山王的问题，李祖娥无奈一笑，她曾劝说过儿子。
不过高殷对她恭敬，却对侯尼于颇为不敬，出口“老奴”闭口“独夫”，说他一年劳累，准备在东宫修养一段时间。
去寻侯尼于，侯尼于却言“天子怎可俯首，让小奴寻朕认错！”
那就僵着吧！
中宫对此都没有什么办法，那就这样吧。
高演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殿下在搞什么，竟敢如此……大不敬。
……
“阿嚏！咳咳咳！”
高殷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凑到了工坊之中，酸涩的纸浆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旁边，郑子默捂着口鼻，法深忍不住皱眉。
身后还跟着崔士顺等匠作监官员。
“产量如何？这个月底能出吗？”
“回殿下，已经加急生产！没想到这棉绒，还真能够促进纸浆粘合，如此，产量可以翻三倍矣！”
从泰山羊氏而来的工匠赶忙回应道，一脸喜色。
高殷说过，若是能够出纸，会给他们奖赏，甚至是勋位。
“嗯！那就迅速作出，月底二万张！必须要出！”
“是！老朽愿立军令状！”
几个匠人拍了拍胸脯。
高殷点了点头，快步走出这间造纸坊。
此处，是靠着东宫内苑水渠的一处所在，月初归来，郑子默汇报时，就把在南城的一处工坊转移到了东宫。
当然，大部分还是在城外生产的。
起初，产量很低，年产约两万张！
（唐朝时，纸屋年产也就这个数，齐国技术已经很强了。
东晋会稽郡记载库房存纸九万张，已经是冠绝天下，文气羡煞旁郡）
这可不行！
高殷答应了母后，接下来要好生读书的，没有书怎么读？
于是乎，绞尽脑汁。
最终，在有一日和长恭对弈时，提到了临漳县还有一片他的旱地农庄，专门生产白叠子的！
去年丰收了一批，收了很多棉绒。
对啊！棉绒！
高殷想起来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快穷疯了，梦到了瓷器、棉花等物的科普。
棉花这玩意儿，可谓浑身是宝。
其中有一项，就是棉绒可以用来粘合纸浆，降低成本，故而后世纸张质量、产量大增。
这叫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于是，即刻实验！
结果喜人！
“殿下，月产两万啊！咱们一年，就是二十四万张纸！
今后，天下士族，皆书殿下之东宫纸也！”
郑子默一脸潮红。
法深亦是感慨，他也是名门之后来着。
高殷却摇摇头：“不够！在临漳、成安等县再造东宫纸坊！最少一月产十万张纸！”
“十……十万张？”郑子默瞪大眼睛。
“对！我已请长恭归临漳，清检土地，拓展农庄，同时让尉相愿取棉种，跟着尉迟孟都至定州种植！”
高殷摸了摸下巴，有条不紊地说道。
临漳县其实不适合种棉花，还是因为去年大旱，才活了这一批。
说到底，还是定州那地方，合适！
说起来也是很离谱，定州，竟然有沙地，你敢信！
“那么多……恐怕，天下读书人不够用吧！”郑子默咽了咽口水，心中算出了年产量，忍不住咋舌。
“呵，郑公，届时怕是不够用——法深！”
高殷突然看向法深，深深望着他。
“主上！仆在！”法深躬身。
“孤能信你吗？”
法深没有言语，抬头看了一眼太子，重重点头。
“阿慎！”
旁边，温慎准备好绢帛。
“今日起，东宫典书坊改为百工坊，下辖将造司、报闻司、水利司、进奏院。
郑子默，你为进奏院主簿，法深，你做报闻司司正！”
高殷眯起眼睛。
二人同时点头。
郑子默率先开口，好奇问道：“殿下，这报闻司作何解释？”
他搜刮一圈，脑海中并无此机构用处，想来是殿下新创。
“知道邸报吗？”
高殷反问。
郑子默点头，这玩意儿他知道。
汉时，郡县刺史为了沟通中央，在各地设立邸阁，来往沟通文书。
前秦天王苻坚还曾经大修驿路、邸阁，只不过后来功败垂成。
一直到魏国时，还没有恢复。
乱世啊！
想到这里，郑子默突然一愣，问道：“殿下欲恢复邸报？”
高殷玩味一笑，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也不是！”
他的邸报，可不是原本意义上的邸报。
他要做，真正的报纸。
让一头雾水的郑子默下去，高殷才看向了法深，拉起他来，开口道：
“我让陈山提转交一部分骁果给你，从今以后，你就负责报闻司！”
听到骁果二字。
法深突然懂了这个机构的含义。
高殷继续说道：“骁果于军中斥候有用，却不深入地方，你先支取财物，在京畿周遭，开风闻社！
诗经，采风，懂吗？”
法深了然。
《诗经》中的歌谣，多是民间汇编，故而有采风的说法。
报闻司，报是邸阁情报，闻是风闻奏事，懂了！
“去吧！找陈山提、皮景和，月底前，把汲郡、东郡的案子汇总，然后整理出来，月底之前，发进奏院！”
“明白！”
法深迅速转身，去请教陈山提了。
这事儿，还得老细作来指导。
看着两人离去。
高殷目光幽幽，元氏的谋逆之案，还有这一次对老奴举动的被动应对，让他很不爽。
他应该有一支只属于他的暗中之手了。
“走，去寻綦毋怀文，看看他的钢锻的如何了。
对了，崔士顺！”
“臣在！”
“今天不是让你先把龙骨水车和水排的样品送去给杨相吗？还不去？”
“臣知矣。这就去！”崔士顺一拍脑门，一溜烟跑开。
太子很忙。
朝堂诸事，他乐的清静。